趙建國在一天的早晨把所有人叫了起來。不是什麼嚴肅的召集,就是在火堆邊坐下來的時候多等了一會兒,等大家都圍過來了,開口說了一句:“今天把東西清一遍。”
所有人都在火堆邊坐成了半個圈。趙小雨抱著膝蓋坐在地上,小滿靠在她旁邊,餘紅把一塊幹餅掰成小塊泡在水裡喂她。張萍靠在牆角坐著,傷口己經結了暗紅色的痂。李慶國蹲在火堆邊上幫她往杯子裡續水,動作很輕,沒濺出一滴。劉磊把隔間的布簾子掀開一角,抱著石頭出來了。石頭裹在一小塊毯子裡,只露一張臉,眼睛半睜半閉地盯著火。
李秀芬把存糧袋子一個個搬出來放在石板前面,趙晨把物資清單端端正正地用炭筆重新謄了一遍。他蹲在石板旁邊,一樣一樣地報名字,李秀芬報一個,他就記一個:蕨根乾片,約九斤;野果乾,不到兩斤;粗鹽,還能吃一個月;臘肉,還剩七片,留著過年;玉米碎粒,吃完了,只剩袋子底一層粉末。柴火一堆,分乾溼兩堆碼在牆角,夠燒十二三天。石灰粉還剩小半袋,油氈布還卷著大半卷,舊工具零零碎碎擺了一排。
趙晨報到最後抬起頭,看了趙建國一眼。他手裡的炭筆尖在石板上頓了一頓。“爸,米麵油全吃完了,只剩野果乾和蕨根。”
趙建國蹲在石板前面,把那些物資從頭到尾摸了一遍。他的手指劃過布袋的表層,粗糲的觸感從指尖傳上來。他沒有說什麼“不夠”之類的話,只說了一句:“咱們比剛進山那會兒多了很多東西。”他站起來,把蕨根乾片歸攏到一起,用布袋口紮緊了。“多出來的嘴,也多出來了手。”
他從石板前走開,彎腰拿起牆角的鐮刀,又檢查了一下刃口,在磨刀石上蹭了幾下。“今天不挖蕨根。今天去北邊林場,把能燒的碎木頭全拖回來。”
劉磊立刻站了起來。趙晨也站了起來。李慶國猶豫了半秒,低頭看了張萍一眼,張萍衝他點了點頭,他也站起來了。餘紅什麼都沒說,站起來把散下來的頭髮重新攏到腦後,把布褂子的一角掖進了褲腰裡。
“趙晨把路線記清楚。北邊林場。”趙建國說完,自己先邁步走了出去。
通往林場的山路被冰層封得很嚴實,樹影稀疏地立在兩旁。趙建國走在最前面帶路,步子比前些天慢一些,但穩。他的腳下是一層厚厚的凍土,己經沒有那麼滑了。李慶國走在隊伍中間,手裡攥著一截削尖的樹枝,走路時不時滑一下又站穩。餘紅跟在他後面,彎著腰把被雪壓倒的樹枝踢開,把它們聚攏成一小堆,方便回程的時候收。
到了林場倉庫,趙建國用鐮刀把倉庫門外面封凍的鐵鎖砸開。門推開之後湧出一股乾冷的風,塵土和黴味混在一起撲出來。裡面比一個月前來的時候更空了,但地上還有不少碎木料和散落的木屑,牆角碼著一小摞舊木板,邊角己經朽了,但中間的料還結實。趙建國蹲下來把那摞木板翻了一遍,把還能用的挑出來靠在牆邊。劉磊在倉庫外面拖了一截比腿還粗的枯樹幹過來,扔在空地上,蹲下來開始用斧頭劈。
餘紅在倉庫側面的夾道里找到了一捆鏽鐵絲,拿起來試了試韌性,折了幾折沒斷。“這還能用。”她把鐵絲卷好丟進布袋裡,又蹲下來把地上的木屑碎渣用手攏成一堆,捧起來裝進了備用袋子。李慶國學著餘紅的樣子也蹲下來,他幹得慢,但沒停。
趙建國在倉庫裡面走出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兩樣東西。一把舊鐵鍬,刃口鏽了但柄是好的。一個癟了一半的搪瓷水壺,壺蓋還在。他走到餘紅旁邊,把鐵鍬遞過去:“你試試這個,比竹片好用。”
餘紅接過去掂了掂,手掌磨了一下刃口,點點頭。趙晨把那捆舊木板扛上了肩,板子的邊緣硌著他的肩膀,他換了個姿勢把重量勻開。趙建國看了他一眼:“沉不沉?”
“還行。”
“路上換了扛,別硬撐著。”
趙晨沒接話,但腳步踩得更穩了,那捆舊木板在他肩頭上微微晃動著,嵌進了肩胛的弧線裡。
回程的隊伍比去時慢了兩倍。所有人肩上腿上都有了東西,步子壓得更沉。餘紅用那把鐵鍬撬開冰面上卡住的一塊碎木料,把它拖出來丟進了布袋。李慶國走在最後面,左手抱著一捆枯枝,右手託著布袋底,走幾步歇幾秒。
回到防空洞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李秀芬在洞口等著,把每一個人的東西接過來卸在牆根下,又遞上熱水碗,一人一碗。趙晨的那捆木板被卸下來的時候,他的肩膀上壓出一道深紅的印子。他背對著火堆用掌心揉了兩下,放下手,端起了熱水。
趙建國沒有急著坐下。他在洞口外面把鐵鍬的鏽跡又磨了一遍,抹上薄薄的油。又蹲在牆根下,把今天拖回來的幾截粗木頭截成了長短差不多的柴段,劈了一部分,碼整齊。然後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進洞裡。
火堆邊圍了滿滿一圈人。張萍正坐在火旁邊,手裡拿著餘紅白天翻出來的那捲鐵絲在擰什麼。她己經能坐起來了,雖然還是靠著牆,但精神好了很多。她擰的是一根彎彎曲曲的鐵絲掛架,己經擰出了幾個鉤子。“掛東西用的。”她抬頭對李秀芬說,聲音還有些啞,但比昨天亮了。
火堆邊的位置不夠了。趙小雨往姥姥旁邊擠了擠,給餘紅騰出一塊。小滿坐在她倆中間玩著一截細松枝。趙晨在火堆外側靠著牆坐下來,用膝蓋夾住那支手電筒,把外殼上的一小塊冰碴子慢慢擦掉。
趙建國在人群的最外圈坐了下來。他靠著的是石壁,不是牆,後背微微發涼,但火的熱氣從前面湧過來,把他的胸口和膝蓋烘得暖融融的。他環顧了一圈,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滑過去。
夜漸漸深了。火堆的亮光沉在暮色裡,把洞壁和石面上的每一道裂紋都照得清清楚楚。趙建國靠著涼意微微滲進來的石壁,手搭在膝蓋上。他手裡沒有拿鐮刀。鐮刀擱在洞口牆根下,刀刃在火光的邊緣處反著一點微光。
他聽見石頭在隔間裡發出細細的哼唧聲,聽見陳圓圓低聲說“乖”。聽見張萍在火邊輕聲咳嗽了兩聲。聽見餘紅在角落裡把鐵鍬靠牆放好時金屬碰在石頭上的脆響。聽見火堆噼啪響了一聲。他在這些聲音裡把身體往下放了一點,靠得更實了一些。
明天還要去林場。後天大概也是。冬天還沒過去,柴還不夠,洞裡的手多起來了,糧食也還得省著吃。但門是好的,火是好的,鐮刀是好的。趙建國合上眼睛,在那些細碎的聲音裡,慢慢地、穩穩地,把自己交給了這個夜晚的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