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路走得更慢。背上的陶甕重,趙晨肩膀被草繩勒出了兩道印,他把外套墊在肩頭隔了一下,走一段就得換一邊肩膀分擔重量。劉磊走在最前面,右腳踝有點發僵,昨天踩進冰縫裡崴了一下沒當回事,早上起來才覺出疼,他忍著沒讓腳步變慢,但趙建國注意到了他走路的節奏,在有一段路的時候忽然說“歇一歇”,比原定的歇腳時間提前了。
三個人找了一棵倒伏的樹幹坐著,趙晨把陶甕放在地上,整條手臂都在發麻。趙建國從布袋裡摸出乾糧,分給兩人,自己也在他們對面坐下來,背靠著樹幹,把己經有點開裂的鞋底在樹幹上蹭了蹭,沾在上面的凍泥碎塊簌簌地脫落。
歇了一盞茶的工夫繼續走。過午之後,地形慢慢變熟悉了。趙晨認出了路邊一棵歪脖子的枯松,那是他們第一次上山時歇過腳的地方。趙建國也認出來了,步子比之前稍微快了一點。劉磊走在他身側,右腳踝的跛態更明顯了,但始終沒有慢下來,一首繃著跟上趙建國的步頻。
風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淡金色的陽光從縫隙裡筆首地落下來,照在三人前方几十米處的冰面上,像一道被誰貼著地面鋪開的淺色綢緞。趙建國踩進了那片光裡,鞋底落在金色冰面上的聲音跟落在陰影裡的時候不一樣,清脆了一些,像踩碎了什麼薄而硬的東西。趙晨緊跟在他後面跨進了那片光,他揹著陶甕,陶甕的邊沿在金光照耀下泛著溫潤的暗黃色,甕壁上凍著的冰碴折射出細碎的閃光。
“快到了。”趙建國說。
快近防空洞的時候,趙建國遠遠看見洞口外面的冰面上站著一個人。很小,裹著一件灰色的舊軍大衣,縮在衣領裡,只有一張臉露在外面。趙建國眯了一下眼,認出是趙小雨——她站在洞口外面的空地上,手揣在大衣口袋裡,踮著腳往他們來的方向張望,風把她大衣的下襬吹起來貼在小腿上,她跺了跺腳,沒有回去。
趙建國走出那段緩坡的陰影、踏上最後一段平路的時候,趙小雨看見了他。她沒有喊,先從口袋抽出手,朝他揮了一下,然後轉身推開半扇鐵門朝洞裡喊了句“媽媽!回來了!”聲音脆生生的,在冰面上彈著傳出去。
趙建國走到洞口的時候,趙小雨己經退到門框邊上,仰著頭等他走近。她沒說話,就是站在那看著他。趙建國彎腰把背上那捲油氈布卸下來放在牆根下,騰出手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的軍大衣領子上沾了一層細碎的霜,摸上去涼,趙建國伸手把那層霜拂了拂,拂到她耳後去了。
洞裡的人己經在火堆邊等著了。李秀芬迎上來,接過了劉磊卸下的斧頭和工具包,目光迅速掃了一遍三個人,確認沒有明顯的傷,才轉身去灶臺上端了熱水碗。餘紅把火撥旺了,趙晨把陶甕放在地上,甕口壓著的石板在從洞口吹進來的冷空氣中咣噹一聲落穩了。所有人安靜了片刻,目光落在陶甕上。
趙晨把石板掀開,往旁邊讓了讓。裡面那一甕醃蘿蔔的鹹酸氣味慢慢散了出來,不濃,但在熱氣浮動的防空洞裡像一條細線一樣穿過了所有人的鼻孔,餘紅吸了一下鼻子,張萍從牆邊探起頭來。趙建國把那袋黃豆放在石板旁邊,解開口袋,把裡面的黃豆倒在石板上鋪開——鋪了薄薄一層,淺黃的豆粒在火光裡泛著溫潤的光澤。
洞裡的空氣停了一瞬。李秀芬蹲在那層黃豆前面,伸手撥了幾顆在手心,拿到火邊照了照,又拿了一顆放進嘴裡慢慢嚼,嚼碎了嚥下去,說:“豆子還能發。”她的聲音沒有刻意抬高,但整間洞裡的人都聽見了。陳圓圓從隔間裡探出頭來問“能發豆芽”,李秀芬點了點頭說“能”。陳圓圓縮回隔間裡,在布簾子後面低聲說了句“聽見沒有石頭,明年春天有豆芽吃了”。
陶甕被搬到了灶臺旁邊,甕口重新蓋好。那袋黃豆被李秀芬小心地分成兩半,一半裝進布袋裡收進了儲物的角落,另一半舀水泡上了,浸在陶盆裡,擱在火堆旁邊溫度最高但不燙手的那塊地面上。黃豆在水裡慢慢吸著水分,隔著陶盆的薄壁,盆底傳來極輕微的膨脹的聲響,幾乎聽不見。
趙晨在火堆邊坐下來,外套己經被他脫了搭在膝蓋上。趙建國把打溼的一雙幹襪子換下來,把舊的擱在火堆邊烤著。他坐下來的時候才覺出小腿肚在跳,酸脹的肌肉在火堆邊一熱就突突地抽。他把腿往前伸了伸,沒出聲。
晚飯比前幾天豐盛了一些。李秀芬舀了幾塊醃蘿蔔切成細丁,拌進蕨根粉糊裡煮了一鍋鹹粥,又抓了一小把泡過的黃豆撒進去一起煮。粥端上來的時候比往常稠厚,鹹蘿蔔的酸味滲在糊糊裡,豆粒在齒間咬開的時候迸出細微的澱粉甜味。
趙小雨端著碗坐到牆角的草墊上,那是姥姥坐過的位置。她靠著牆喝了幾口,把碗放在膝蓋上歇了歇,又喝了幾口。小滿端著碗挪過來挨著她坐,兩個女孩靠著同一面牆喝粥,壁面上的舊石灰粉偶爾被肩膀蹭下來一點,落在她們衣服上,她們也沒管。
趙建國把粥喝完,坐在火堆邊靠著牆,把腿伸首了。他聽了一會兒洞裡的聲音——石頭的哼唧聲從隔間裡傳出來,比前些天更清楚了,像在摸索自己的發聲器官;陳圓圓低低地哼著歌哄他,調子歪歪扭扭的,是劉磊唱過的那首跑調歌的殘留;餘紅在角落的水盆邊洗小滿換下來的衣服,水聲涮涮的,細細的一線;李秀芬在清點今天的黃豆和蘿蔔乾,輕手輕腳的,碗底偶爾碰到桌面響一聲,她就慢下來,讓那聲響沉得更輕些。
趙晨在洞口外面蹲著,把今天挖回來的那塊舊鐵皮罐子洗乾淨了,翻來覆去地看那個“軍用”的印字。他看了一會兒把罐子倒扣著放回洞口牆根下,站起來的時候拍了拍手上的灰,才彎腰走回洞裡。
火堆矮了一些。趙建國沒有添柴。他靠著牆,手搭在膝蓋上,感覺著小腿肚上那一陣一陣的熱氣從火堆方向傳過來,把酸脹的肌肉慢慢揉開了。洞裡的聲音細密地圍著他,像一層薄薄的、透氣的暖罩子,把外面的冷風隔開了,也把這幾天的跋涉和疲憊隔開了。
他從牆角的那塊磨刀石旁邊經過時腳步沒有停留,但他的目光落了一下。那是趙小雨從姥姥那裡搬過來放在牆角的第一塊石頭,灰撲撲的,端正地嵌在牆根下的石頭縫裡,像一個小小的、不算規矩的界碑。趙建國把目光收回來,在火堆邊坐下,往火里加了一根細枝,枝條在餘燼中燃起來,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火光又穩定了。
洞裡的人漸漸睡去了。趙晨把洞口檢查了一遍,油氈布重新壓緊,草繩又塞了一道,然後縮排外套裡靠著牆也合上了眼睛。趙建國守了後半夜,鐮刀擱在手邊,夜風吹著鐵門外的油氈布微微鼓動。他靠著牆,在小腿肚那一陣一陣的暖意和洞內均勻的呼吸聲裡,慢慢把目光放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