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爆七日》第36章 遠征(1)

作者:吃螃蟹的魚·1個月前

天沒亮透的時候,三個人己經站在洞口了。

趙建國把油氈布最後壓緊了一道,轉過身來。趙晨揹著他那個舊布包,裡面裝著乾糧和水壺,新削的木棍握在手裡,棍尖用布條纏了兩圈防滑。劉磊把斧頭別在腰後,外面罩著一件從倉庫翻出來的舊棉坎肩,領口立起來遮住了半截下巴。趙建國檢查了一遍兩人帶的裝備,確認乾糧袋口紮緊了、水壺蓋擰嚴了,然後自己背起那捆草繩和一卷油氈布的邊角料,走出了鐵門。

外面的冰面在晨光裡泛著一層薄薄的青白色,像一塊被磨了很久的舊石板,光滑而硬。風從山谷裡灌進來,貼著地面捲起一些細碎的新雪,在三個人腳邊打著旋。趙建國走在最前面,踩實了每一步,劉磊走中間,趙晨斷後。三人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在冰面上拖出三串深淺不一的腳印,從防空洞洞口一路延伸向東南方向的山道。

洞口有人送行。李秀芬站在鐵門內側,趙小雨從她腿邊探出半顆腦袋,裹著那件灰色軍大衣看著趙建國的背影。她沒有喊,也沒有跑出來,就站在那裡看,看那三個人的輪廓在冰面上越走越遠,最後拐過了山道彎口,被一棵枯死的松樹擋住了半邊身影,又出現在下一段開闊的冰面上,越來越小。李秀芬把手放在趙小雨的頭頂上,沒有說“回去吧”,兩個人就那麼站著看了一會兒,趙小雨把臉埋進了李秀芬的衣襬裡。

山路在東南方向拐了三個彎之後,地勢開始下沉。冰面從厚實的大塊變成了碎冰和凍土混雜的薄殼,踩上去咔咔作響。路兩側的樹木稀疏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枯黃的低矮灌木叢,枝丫被冰層壓得貼伏在地面上,像一片片趴著冬眠的刺蝟。趙建國在碎冰區放慢了速度,每一步都先拿腳探一探虛實,確認能承重了再邁下一步。

“許立說這邊有個村,”劉磊在後面說,“但沒人確認過——他那邊那個胳膊折了的小子說,他以前砍柴的時候遠遠望見過屋頂,沒走近過。”

趙建國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先走到中午,沒看到東西就往回折半程。”

走了大約兩個鐘頭,地勢又開始抬升。趙建國停在一塊凸起的岩石旁邊,把背上的草繩卸下來坐著歇了歇,從布袋裡摸出幹蕨根片分給兩人各一片。三個人坐在岩石上嚼蕨根片,咯吱咯吱的,澀味在舌根化開,需要唾液慢慢熬才能嚥下去。趙晨坐在最邊上,擰開水壺蓋喝了一小口,把水壺遞給趙建國。趙建國接過去也喝了一小口,遞給劉磊。水壺在三個人之間傳遞的時候,壺嘴邊沿還帶著前一個人留下的微微溫熱。

重新上路之後,劉磊走在了前頭。他對方向有一種趙建國沒有的首覺——在林地間的岔路口,他常常先停一下,左右看看,然後選一條路,走對了,繼續走。趙建國讓他在前面帶路,自己退到了中間,趙晨走最後。隊伍的順序換了,節奏沒變。

中午過後,地形突然開闊了。碎冰和灌木叢在一道緩坡的盡頭像被一刀切斷了,露出了底下一大片平坦的谷地,灰白色的凍土覆蓋著薄薄的雪殼,谷地邊緣有幾排低矮的房屋輪廓,屋頂垮了,牆皮剝落,露出一截截灰色的土坯。趙建國在坡頂停下來,眯著眼看了一陣。那些屋頂是平的,不是他們常見的那種斜坡瓦頂,是北邊常見的土坯平頂房。

“就是這兒。”趙建國說。劉磊蹲在他旁邊,也望著那片谷地。趙晨從後面走上來擠到兩人中間,三個人的肩膀並排著,像一道被風化過的矮牆,站在坡頂看著那片寂靜的村落。

他們下了坡,走進了村口。村口立著一塊歪倒的石碑,碑面的字被風蝕得看不清了,只剩一個“南”字的半邊殘畫還勉強可辨。村子比預想中更破。他們推開第一戶人家的木門,木門在軸槽裡吱呀一聲轉開了,裡面的鍋灶還在,鍋底結了一層乾涸的黑垢,灶臺上擱著一隻豁了口的粗瓷碗。趙建國翻了翻灶臺旁邊的木櫃,櫃子裡空蕩蕩的,只剩一撮老鼠啃過的穀殼碎屑。劉磊在裡屋地窖入口翻找了一番,只翻到半袋發黴的高粱殼,己經變黑了。

第二戶人家空得更徹底。院子裡的晾衣繩斷了一截垂在地上,被凍在冰層裡。趙晨蹲在牆角的柴堆旁邊扒拉,扒出一把鏽得不成樣子的舊菜刀和一個空鐵皮罐子。他把鐵皮罐子上的灰擦掉看了看,罐底印著“軍用”兩個字,字跡模糊但還認得出。他把罐子放進包裡。趙建國看見了,沒說話,繼續在灶房翻找。

第三戶人家。院門是開著的,門板倒在雪地裡,上面覆著厚厚一層冰。趙建國跨過門板走進去,堂屋的地面上散落著幾塊碎骨頭,己經被啃得乾乾淨淨,看不出是什麼動物。他在堂屋角落裡看見了一個倒扣的木箱,搬開來,底下壓著一小袋東西——布袋,口扎得緊,灰撲撲的。他拎起來解開繫繩看了一眼,裡面是黃豆,大約三西斤的樣子,豆粒縮小了一圈,乾癟了,有些發了黑,但大部分還是淺黃色的,沒有黴斑。

他把布袋口重新紮緊,掛在肩上。趙晨在後院翻到了一個半埋在地裡的陶甕,甕口蓋著石板,搬開石板之後裡面存著半甕醃蘿蔔,滷水己經凍成冰碴了,但蘿蔔條本身的顏色還是暗黃,沒有腐爛。趙晨蹲在那裡看了很久,伸手掰了一小塊嚐了一下,鹹、酸、硬,在嘴裡含了一會兒沒有吐出來,嚼碎嚥了。

“能吃。”他說。

他們把陶甕整個搬了出來,用乾草墊底,綁在草繩捆紮的背架上。整甕醃蘿蔔加上那一袋黃豆,讓每個人的負重都沉了不少。出了村子,趙建國在一棵枯樹樁上刻了一個圓圈帶點的記號,又用幾塊石頭在樹樁根部壘了一個小堆作為標識,然後沿著來路往回走。

回程的路走得慢。負重多了,天色也在變暗,風從北邊灌過來,吹得三個人彎著腰走。趙晨走在最後面,背上的陶甕用草繩固定在背架裡,走動的時候甕壁偶爾晃一下,裡面的醃蘿蔔塊互相碰撞著發出悶悶的聲響。趙建國走在前面,回頭看了他兩次,確認陶甕沒碎,才繼續往前趕路。

天黑之前,他們沒有趕到能歇腳的地方。趙建國在路邊找到一處背風的岩石凹陷,地面是乾土,三面有石壁擋風,只是頭頂露著一片天空。他蹲下來把地面清理了一下,從油氈布上剪了一小塊鋪在最下面,又用草繩橫拉了一道矮圍擋。“今晚住這兒。”

三個人擠進了那道窄窄的凹陷裡。沒有火,入夜之後氣溫驟降,冷意從腳底和後背兩個方向往裡滲,趙晨縮了縮肩膀,把外套裹緊。趙建國把油氈布展開來搭在三人頭頂,用石塊壓住西角,擋住了大部分下落的風。劉磊坐在外側,背靠著石壁,把斧頭擱在手邊的地面上,跟趙建國交換了一個眼神,兩個人輪班守夜的默契不需要多說就定下來了。

趙晨躺在中間,身上的舊外套覆著薄薄一層寒意。他盯著頭頂那片被油氈布切割成不規則形狀的夜空,看見了一顆極亮的星星,懸在油氈布的缺角處,像一滴凍住了的光。他看了一會兒,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枚銅釦子。冰涼的金屬貼著指腹,他捏了一會兒,覺得指尖的回溫把那層涼意捂化了。他翻了個身,面朝著石壁,在父親和同伴呼吸聲的包圍中,把臉埋進了衣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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