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爆七日》第35章 餘燼(1)

作者:吃螃蟹的魚·1個月前

趙小雨把牆角收拾了一遍。

她把姥姥坐過的地方所有的東西都歸攏到一處。那件灰色軍大衣疊好了放在乾草墊最上面,毛毯抖乾淨了折成方塊壓在旁邊,趙小雨用手掌把墊子表面拍平整,把草屑攏到角落裡去。小滿蹲在旁邊給她遞東西,偶爾遞錯了,趙小雨接過來換到另一邊放著。兩人都沒說話。

李秀芬從灶臺邊看著。她沒有過去幫忙,由著趙小雨自己收拾。趙小雨把姥姥留下的東西清完了之後站起來,在那塊空出來的位置站了一會兒,然後把趙建國在洞口鑿冰用的那塊磨刀石搬了過來,放在草墊旁邊的石頭縫裡。磨刀石灰撲撲的,上面還沾著一點乾涸的水漬,趙小雨把它端正了角度,退後兩步看了看,又挪了半寸,端正了才走開。

趙晨那枚銅釦子被他收進了衣袋裡,貼在那截炭樹枝旁邊。他今天早上削了一根新木棍,削得比上次還仔細,把樹皮剝得乾乾淨淨,棍尖用鐮刀颳了好幾遍,首到摸上去滑手了才停下。他把木棍靠在洞口牆根下,跟趙建國的鐮刀並排放著,兩根工具靠在牆上,一個鐵一個木,在火光裡投下兩道交錯的影子。

趙建國那天中午把劉磊和李慶國叫到了洞口外面。三個人蹲在冰面上,趙建國用鐮刀尖在冰面上劃了一條線,畫了一個大概的地形輪廓,標出了他們現有的位置、蕨根坡地、梯田、林場倉庫和護林員小屋的相對方位。他用鐮刀尖在冰面上戳了一個點,說:“我們在這個位置。往東南方向走,有一片舊林場再往下,聽許立那邊說有個村子,但沒人確認過。”

劉磊蹲在旁邊看著冰面上的線條,伸手在自己的膝蓋上比了比方向。“走多遠?”

“一天半。來回三天。”

李慶國蹲在另一側,沒吭聲。他的手擱在膝蓋上,指頭彎著,摳著膝蓋上那層舊棉褲的褶皺。趙建國看了他一眼,李慶國抬起頭,喉結動了一下。“我怕張萍一個人撐不住。”他說,“她傷口還沒好利索,夜裡有時候疼醒了翻身都翻不動。”

趙建國沒有說話。他把冰面上的地形線抹掉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冰屑。“你留下照顧她。劉磊跟我去。趙晨也去,三個人夠了。”

李慶國站起來,臉上的表情鬆了一下又繃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趙建國己經轉身往洞裡走了,他蹲在原地捏著膝蓋上棉褲的褶皺,搓了兩下才站起來跟進去。

張萍坐在火堆邊的暗影裡,手上擰著鐵絲掛架上最後一個鉤子的弧度,擰得很用力,鐵絲在指間吱地響了一聲。她聽見洞口傳進來的說話聲了,但她沒有抬頭。

傍晚趙晨在洞口外面磨那根新木棍,磨了幾遍又不放心,重新颳了一遍棍尖。趙建國從洞裡走出來,在旁邊蹲下,把他磨好的棍子接過去用拇指試了試尖度。他說:“行了,再磨就禿了。”趙晨把棍子收回來,攥在手裡掂了掂。“明天天亮就走?”趙建國說“嗯”。趙晨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從口袋裡掏出那截炭樹枝在手裡翻了個面看了一看,又放回去了。天邊那層雲正在變薄,露出西邊一小片暗橘色的光帶,很細的一線,在灰白的天幕上像一道被劃開的舊傷疤,邊緣泛著薄薄的金。趙晨看了幾秒,轉身回了洞裡。

那晚的火堆燒得比平時久。李秀芬把最後那點蕨根粉全下了鍋,煮了一鍋比往常稠的粥。每人分到滿滿一碗,粥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光。餘紅端著碗坐在角落裡,小滿靠在她膝蓋上,母女倆共用一個碗,餘紅吹涼了一口餵給小滿,小滿嚥下去了自己伸手來夠碗沿。陳圓圓在隔間裡給石頭喂米湯,石頭今天不肯好好喝,扭頭躲勺子,被她按著腦袋餵了兩口才老實了。

趙小雨吃完粥沒有馬上睡。她端著空碗坐在火堆邊,看著火苗,看了一會兒之後把碗擱下,走到牆角那堆姥姥留下的東西旁邊蹲下,把手伸到草墊底下摸了一遍。她摸出一小塊灰色的碎布頭,拇指大小,不規則的邊緣,像是從什麼舊衣服上撕下來的。她攥在手裡看了看,把它放進了脖頸下的小布袋裡,跟鉛筆和紅布頭挨在一起。

趙建國坐在洞口內側的老位置,鐮刀靠在牆邊。他看著火堆,火苗在他瞳孔裡跳動著,一下一下的。洞裡的人在各自的位置上坐著、靠著、躺著。火苗在低處躥動,忽然伸出一小截火舌舔了一下陶鍋的底部,陶鍋在鐵架上輕輕晃了晃,發出極細微的聲響,像是一顆細碎的石子滾過了碗沿。

趙晨在他旁邊坐下來,沒有說話。趙建國也沒有說話。父子倆靠著同一面牆,面朝同一個方向,火堆在他們面前燒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洞壁上,一高一矮,捱得很近,像兩截沒有縫合的斷木用同一種木頭接在一起了。

夜漸漸深了。火堆慢慢矮了下來,餘燼在灰堆裡紅著,像一層薄薄的火皮蓋著底下還在呼吸的熱炭。趙建國把最後兩根細柴架上去,火重新亮起來了一瞬,又穩住了。他靠著牆,聽著洞裡逐漸變得綿長的呼吸聲和翻身時毛毯的窸窣聲,把目光放遠了落在那團橘紅色的核心上。

明天天亮就出發。三個人,三天的路,往東南方向走。糧袋裡備了幹蕨根片和一小包鹽,水壺灌滿了燒開放涼的水,趙晨那根新木棍靠在洞口,劉磊的斧頭也磨好了。出發要帶的東西在洞口牆根下一字排開。趙建國一件一件看過,確認它們都在那裡,像把線頭理清楚,等天亮就可以往前推進。

他把目光從牆根下的工具上收回來,靠著牆把手搭在膝蓋上,感受著餘燼最後那層薄薄的熱氣烘著他的腳背。外面冰面上的月光被雲層擋住了大半,但姥姥那個圓圈記號的位置,他閉著眼也能準確地指出來。

他在那層薄薄的熱氣裡合上了眼睛。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