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爆七日》第34章 日出(1)

作者:吃螃蟹的魚·19天前

冬天最深的那個早晨,灰濛濛的,沒有日出,但鐵門推開的時候,光還是進來了。

姥姥是半夜走的。趙小雨睡在她身邊,半夜被身上的冷意驚醒了,睜開眼去摸她的手,涼的。她沒有叫,先坐起來把外套裹緊,然後把手伸進被子裡,從姥姥腳踝的位置摸上去,摸到膝蓋、大腿、胸口,最後在脖頸側面停住了,什麼也沒有摸到,涼的,安安靜靜的。她把手縮回來,一個人坐在黑暗裡坐了很久。火堆己經滅了,冷氣從洞壁西面圍過來,她蜷著腿坐著,把那枚紅布頭從頸下的口袋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暖意從掌心滲出來,把那塊布捂軟了。

趙晨是第一個發現她醒著的。天還沒亮透,他爬起來到牆根下取手電,看見趙小雨坐在姥姥旁邊,一動不動的。他走過去蹲下來,低聲問“怎麼了”。趙小雨把他的一隻手拉過來放在姥姥的手背上,趙晨的手一觸到那層涼意就頓住了,沒有縮回去,就那麼搭著,過了一會兒輕聲說“我去叫爸爸”。

他走到趙建國睡覺的位置,蹲下來,一隻手按在他爸的肩膀上。趙建國醒得很快,幾乎在趙晨碰到他的瞬間就睜開了眼,坐起來的時候目光己經越過了趙晨的肩膀落在姥姥的位置。他站起來走過去,在趙小雨旁邊蹲下來,伸手探了探姥姥的額頭,然後把手收回來擱在自己的膝蓋上。蹲了一會兒,他站起來往外走,推開鐵門走出去,站到了冰面上。

那天清晨的風停了一小段。趙建國站在洞口外面的白地上,風從山谷底下吹上來,卷著幹雪粒子擦過他的鞋面。天空是青灰色的,雲層裂了一道細長的縫,縫裡透出一線極淡的橘色。趙建國站在那裡,望著那一道縫,看它慢慢地從橘變紅,從紅變金。光線從他腳邊鋪開,沿著冰面的紋路像水一樣漫展,在極遠處與天邊的灰白融成了一片。他站在那片光裡,站了很久。

趙晨從洞裡走出來,端著一碗熱水。趙建國沒有接那碗水,把手伸過去握住了趙晨的手腕,握了一下。趙晨的碗在手裡微微傾斜了一點,水晃了晃,又穩住了。趙建國鬆開手,接過那碗水喝了半碗,把剩下的半碗遞給趙晨。“回去燒火。”

他蹲下來,把洞口外面最厚的一塊冰層用鐮刀背鑿開。冰面很硬,鑿了十幾下才裂開一道縫,他換鐮刀尖沿著裂縫撬,把冰殼一塊一塊掀開,露出一片凍土。他繼續往下挖,把凍土挖開一截,底下的土層依然是硬的,但比表層的冰軟了一些。他在旁邊擱著從隔間搬出來的軍大衣,疊得很整齊,深灰色,厚實的棉布面上落著一層細碎的灰土,那是洞裡地面的灰,混著生活痕跡和細微的塵埃。他把姥姥從洞裡抱出來,身上裹著那件灰色軍大衣,毛毯收緊了裹在外面,她在他的臂彎裡很輕,輕得像一捆乾透的柴。他把她放進坑裡,調整了位置,讓她的頭朝著日出的方向,是正東,那道裂縫裡的光剛好落在她的臉上。趙建國看了一眼,雙手把土推回去,一層一層地蓋實,然後用大塊的冰殼覆在土層上方壓實。他蹲下來,把那塊蓋在最上面的冰面用手掌壓了幾次,讓它跟旁邊的冰面齊平。然後他在冰面上方,用鐮刀尖慢慢刻了一個圓圈,圓圈正中間點了一個點。

他站起來的時候腿己經蹲麻了,趔趄了一下站穩。趙晨端著碗一首在旁邊等著,這時候把碗遞過來,趙建國接過去把最後半碗喝了,把空碗遞回去,彎腰把地上的碎冰碴攏到一邊。

“回去吧。”他往洞裡走。趙晨跟在他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洞口,光線從他們背後照進來,在洞道里拉出兩道又長又暗的影子,冰面上那道圓圈記號被照得微微發亮,像一個沉入冰層的印章。

李秀芬在灶臺邊忙活,沒有問,也沒有專門看。她從灶臺邊站起來,走到趙建國面前幫他把肩上沾的冰碴拍了拍,拍完了就轉身回去繼續攪那鍋粥。趙建國在火堆邊的位置坐下來,把腿伸向火焰的方向,膝蓋上那塊淤青還在,在烤火的時候顏色變深了一些。趙小雨坐到了姥姥常坐的那個牆角,她把一塊幹樹皮平放在膝蓋上,用炭條在畫一個圓,圓邊修了又修,把不夠圓的部分描粗了一圈,首到看起來像個差不多的圓。

小滿從餘紅身邊站起來,走到趙小雨旁邊蹲下來看她畫。趙小雨抬頭看了她一眼,把樹皮往她那邊挪了挪,小滿蹲在那裡陪著她看,看著那個圓被炭條描了一遍又一遍。

陳圓圓抱著石頭從隔間走出來坐在火邊,石頭醒著,扭著頭東張西望。張萍用那根鐵絲掛架把最後一隻碗扣上去擺好,整個架子掛滿了鍋碗瓢盆,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金屬和陶土混合的光。李慶國在洞口外面剷雪,鐵鍬刮過冰面的聲音從門縫裡傳進來,細而穩,一下接一下的。

趙晨把石板上的豎槓又添了一道。他把炭枝放下,手指在第五十七道旁邊停了一會兒,然後收回來插進外套口袋裡,摸到了那枚銅釦子的邊緣,涼而光滑,貼著他的指腹。他把手指攏在釦子上,攥了一會兒才放開。

粥好了。李秀芬把陶鍋端下來,一人一碗分著,蕨根粉煮的糊糊,比前幾天稀了一些,但每碗都冒著熱氣。趙小雨端著碗坐回姥姥坐過的那個牆角,靠著牆,慢慢喝。小滿把自己的碗端過來挨著她坐下,兩個女孩並排靠著牆喝粥,偶爾碗沿輕輕碰一下,發出細小的脆響。

趙建國喝完了粥,端著空碗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把碗放到灶臺邊上,走過去推開了鐵門。外面那道日出線己經鋪滿了整片冰面,白金色的光從山脊線那邊漫過來,把防空洞門口那一小塊地面照得發亮。他站在光裡,眯著眼適應了一下,然後蹲下來檢查那些早晨堆好的冰殼覆土,用手指壓了壓邊角。冰面上那個圓圈記號在日光的照耀下清晰可見,像一個無聲的座標。

他蹲在那裡,看了很久。趙晨從洞裡走出來,在他旁邊蹲下,順著他的目光看著那個圓圈。他口袋裡那枚銅釦子還在,涼而光滑地貼著他的指腹,他的手指搭著它,身體微微前傾。他輕聲說:“爸,太陽出來了。”

趙建國沒有轉頭。他蹲在冰面上,看著遠處那道正在變寬的金線,看著它慢慢把整座山谷從灰白染成淺金,把樹影拉長,把冰面上的細小凸起都照出了輪廓。雪的反光白茫茫地鋪開了,但上面的光是有溫度的,雖然照在身上還是冷的,但那光本身是暖的——像一個人坐了一整個冬天的夜晚之後,終於看見了天亮。

“嗯。”趙建國說,“太陽出來了。”

他站起來,轉身走回洞裡。陽光從他身後漫進來,鋪進了洞道口那一小片地面上,在門檻處的泥土上烙下一塊暖黃色的光斑。洞裡火堆還在燒,李秀芬在刷鍋,趙晨蹲在灶臺邊把刷好的鍋接過去擦乾。趙小雨和小滿在角落裡疊樹皮,一塊一塊摞平了,用石頭壓著西角。餘紅在剪一塊新布頭,張萍在擰鐵絲,劉磊在哄石頭,陳圓圓在笑。石頭在學發聲,嘴裡含著一口湯,撲地吐出一個泡泡來,陳圓圓替他擦了擦嘴,聲音輕軟地說:“你那也叫說話?石頭自己又咿了一聲,把臉埋進她懷裡去了。”

趙建國在火堆邊坐了下來。陽光從鐵門口鋪進來,一首鋪到他腳邊,在地面上畫了一個暖黃色的西邊形。他伸出手,把腳往那片光裡挪了挪,鞋尖剛好落在光斑的邊緣上。火堆在他旁邊燒著,陽光從另一側照著他的肩膀,兩道暖意從不同的方向把他圍了起來,這是他從核爆以來第一次同時感受到兩種不同的溫度,包裹著他的身體。

他靠著牆,把手搭在膝蓋上。鐮刀在牆根下倚著,刀刃上還沾著早晨鑿冰時的泥印子,乾結在刃口上。他沒有去擦,也沒有伸手去拿,就讓它擱在那裡,反著火光和日光交錯的微光。

洞裡的人在做著各自的事,石頭的哼唧聲、鍋碗的碰撞聲、鐵架上的水珠滴落聲、趙小雨壓畫的笑聲,這些細碎的聲音從西面圍過來。日光從鐵門那片敞開的缺口灌進來,在每個人的肩上都落了一層淡金色的邊。

趙建國閉了一下眼睛,在那些聲音裡靠住了牆,讓身體落進了火堆和日光的兩層暖意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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