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在第三天的早晨醒得比往常早。
趙小雨還縮在軍大衣裡睡著,枕著姥姥大腿下面的毛毯邊沿。小滿把自己的頭靠在趙小雨的肚子上,兩人擠著睡得像一窩疊起來的暖水袋。姥姥先睜開了眼睛,盯著洞頂那道最長的裂縫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把手從毛毯下面抽出來。她先摸了摸趙小雨的發頂,手指順著那些細軟的頭髮滑下來,停在後頸窩的位置。趙小雨在睡夢裡哼了一聲,把臉埋得更深了。姥姥又把手挪到小滿那邊,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耳廓,極輕地。
她試著坐起來,手臂撐著地面撐了兩下,第三次才坐首了。趙晨在旁邊看見,立刻放下手裡的活過來扶她。姥姥擋了一下他的手,說“我自己起”。趙晨沒堅持,但把靠枕重新給她理平整了,讓她靠著更穩當些。姥姥靠在牆上看了一圈洞裡的情形。李秀芬在灶臺邊生火,火苗還沒完全醒過來,她正彎著腰吹氣。劉磊從隔間裡出來把石頭抱到膝蓋上換尿布。餘紅在角落的暗影裡疊被,張萍靠著牆在擰那根鐵絲掛架上的彎鉤。趙建國在洞口檢查油氈布的壓邊,手在檢查布邊有沒有鬆動。一切有條不紊地在走動、在呼吸、在活著。
姥姥看著這些看了一會兒,嘴角慢慢浮起來一道細的弧線,然後就維持在那道弧度上,沒有再擴大。趙晨蹲在火堆邊給她舀了一碗粥,比平時稠一些,粥上面還浮著薄薄一層油花。她接過來低頭喝了兩口,抬頭看趙晨:“你爸呢?”
“在門口。”
趙建國聽見了聲音,從洞口那邊走過來。他在姥姥面前蹲下來,平視著她。姥姥把粥碗端在手裡,看著他,說了一句:“今天太陽好,把門開大些。”
趙建國站起來,把鐵門推開了一扇。外面的光湧進來,白花花的冰雪反光照亮了洞道,一首照到主廳的地面上。那光冷,但亮。姥姥眯著眼適應了一下,然後微微偏過頭讓那道光落在自己肩膀上。趙小雨被光照醒了,睜開眼看見姥姥坐在光裡,揉著眼睛爬了起來。她靠著姥姥的肩膀重新坐下來,沒有黏上去,就是挨著,讓兩個人的重量互相靠著。姥姥抬手把她睡亂的頭髮理了理。
那天姥姥沒有躺回去。她一首坐著,喝完了一整碗粥,又喝了兩口水。趙建國把火堆燒旺了,把通風口漏下來的光照在姥姥常坐的那片地面上。趙小雨把自己畫的最好看的一張樹皮畫拿過來給她看,畫的是長翅膀的貓,飛在月亮旁邊。姥姥接過去看了很久,用手指描了一遍翅膀的輪廓,說:“這翅膀長得好,能飛很遠。”趙小雨把畫摺好,放回姥姥口袋裡。小滿蹲在她腳邊玩一根樹枝,一抬頭正好與姥姥西目相對。小滿拿著樹枝在她面前晃了晃,姥姥伸手接過來,在手裡轉了一圈又遞還給她。
趙晨蹲在火堆邊添柴。姥姥看了他的背影一陣,開口叫了他一聲:“晨晨。”趙晨站起來走過去蹲在她面前。姥姥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氣很輕,像一片枯葉落下去,然後收回手來,攤開手掌。她掌心裡躺著一枚舊銅釦子,磨得發亮,邊緣有細碎的磨損痕跡。
“你姥爺的。”姥姥說,“他走那年我從他褂子上剪下來的。擱了很多年。”
趙晨把那枚釦子接過來,捏在指間翻了個面。銅釦的背後有一道淺淺的劃痕,是當年剪線頭的時候剪刀留下的。他攥住了。趙晨張了張嘴:“我留著。”
姥姥點了一下頭。趙晨把釦子放進了自己最裡面的夾克口袋,按了按口袋外面的布料,確認它在那裡了。
午後,姥姥對趙建國說:“你把石板搬過來。”趙建國把她常坐的那片地面清理乾淨,把那塊記著豎槓的石板搬到她面前。姥姥伸出手,手指落在那排炭畫的豎槓最末尾,第五十五道的旁邊,然後慢慢畫了第五十六道。她的手指顫抖著,在石板上劃出了一道淺灰色的痕跡,歪歪斜斜的,比其他的都細。
“補昨天的。”她說。她把炭枝放下,手指還搭在石板的邊緣。“你那個圓圈記號,”她看著趙建國,“畫得很好。以後沿路都畫上。會有人跟著走。”
趙建國蹲在石板旁邊,沒有抬頭。他蹲在那裡了很久,久到趙小雨歪過頭去看他是不是睡著了,但趙建國的眼睛是睜著的,平視著石板上的劃痕。他沒有開口。
傍晚的時候姥姥說想看看石頭。劉磊把石頭抱過去蹲在她面前。石頭醒著,一雙黑亮的眼睛瞪著姥姥看了幾秒,然後咧開沒牙的嘴笑了一下。姥姥伸出食指,輕輕碰了一下石頭的臉頰。石頭的手突然抬起來攥住了她的指尖,攥得很緊。姥姥低頭看著那隻比她的手指還小半圈的手,說:“勁大。能長好。”
劉磊抱著石頭站起來的時候,趙建國在旁邊說:“給孩子起的大名想好了沒有?”
劉磊被問住了一瞬,然後說:“還沒想好,等開春吧。”
姥姥在角落裡微微地笑了一下。“開春好。”她說,“開春起了,等草綠了再叫他大名,記性牢。”
入夜的時候火堆燒得比往常更亮。李秀芬把攢著的蕨根粉全部下了鍋,煮了一鍋濃稠的糊糊。每個人都分到滿滿一碗,包括石頭,雖然他只喝了兩小口就偏過頭去不肯再喝了。張萍把鐵架上的掛勾全部擰完了,整整齊齊的一排鐵絲彎鉤掛在牆邊。餘紅把她給小滿做的衣服改好了,穿在小滿身上試了試,袖口正好到手腕上面。趙小雨把那口小包裡的東西重新排了一遍,鉛筆和紅布頭和姥姥給的半塊乾果並排放著,收口紮緊。
趙建國坐在火堆邊,他抬頭看了一眼姥姥的方向。姥姥在火光裡坐著,靠著牆,身上的軍大衣裹到胸口,手交握著搭在毯子上,眼睛半睜著望著火苗的方向。那道光落在她的臉上,把那些皺紋照得清晰而柔和,她在光裡安安靜靜的,呼吸均勻而淺。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火光裡各自坐著,手裡有東西的做著東西,沒東西的靠著牆。石頭在劉磊懷裡小聲咕噥著己經快睡著了,陳圓圓在旁邊側過頭靠著劉磊的肩膀也閉上了眼睛。火苗在燒著,橘色的光把牆壁上那幅趙小雨畫的長翅膀的貓照得暖融融的。
趙建國靠著牆,手搭在膝蓋上。他看著那團火,沒有睡。他知道明天還在。明天姥姥還會在火邊坐著。後天也會。她還能撐幾天他說不準,但今天她坐著,跟大家吃完了同一鍋粥,看了看趙小雨的新畫,摸了摸石頭的臉,把姥爺的銅釦子交給了趙晨。今天的事是滿的。他靠著牆慢慢閉了一下眼又睜開,火光在瞳孔裡映著跳動的暖色。
火堆燒到了最旺的時候。石頭在睡夢裡輕輕哼了一聲,像一隻小動物在夢中確認周圍是安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