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爆七日》第32章 診脈(1)

作者:吃螃蟹的魚·8天前

吳叔上山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根新柺杖。原先那根竹杖在冰面上折了,許立給他換了一根粗實些的硬木棍,底部包了一圈鐵絲防滑。他進洞口的時候走得比往常慢,每走幾步就歇一歇喘口氣,把硬木棍換一隻手拄著。趙晨在門口看見了,跑過去要扶他,吳叔擺了一下手沒讓扶,自己一步一步挪到了火堆邊坐下。

“路上滑。”他把硬木棍靠在牆邊,伸手在火上烤著,手指關節上的青筋在火光裡突著,“許立那邊柴也緊了,這幾天沒東西捎上來。”

趙建國遞了一碗熱水過去。吳叔接過去喝了兩口,用袖口擦了擦嘴,目光在洞裡掃了一圈,落到了姥姥所在的那個牆角。姥姥今天靠著牆坐著,身上裹著那件灰色的舊軍大衣,毛毯蓋到膝蓋,手擱在毯子上面,垂著眼睛,像是在聽周圍的聲音但沒有睜眼看。趙小雨蹲在她旁邊,正把一塊烤過的幹餅掰成小塊泡進熱水裡,用勺子慢慢攪著等軟了再喂她。姥姥偶爾張開嘴含一勺,再慢慢合上,嘴角沾著一小片餅渣,趙小雨用袖口替她擦了,擦得很輕。

吳叔看了半晌,把碗放下了。他沒有立刻站起來,先又在火邊烤了一會兒,然後起身走到姥姥旁邊蹲下來。趙小雨往旁邊讓了讓,給吳叔騰出位置。吳叔把姥姥的手從毯子上輕輕拿起來,手指搭在她的手腕內側,合上了眼。洞裡的聲音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下了靜音鍵。火堆的噼啪聲還在,但人的說話聲全沒了。趙晨站在火堆旁邊,手攥著衣角,李秀芬在灶臺邊停了動作,劉磊從隔間布簾後面探出半個身子。趙建國坐在火堆的另一側,隔著火苗看著吳叔和姥姥。

吳叔搭了很長時間。時間長得讓趙小雨不安地動了一下腳,讓趙晨把攥著衣角的手鬆開了又攥上。吳叔終於睜開了眼睛,把姥姥的手輕輕放回毯子上。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像關節裡有一塊幹木頭在摩擦。他走回火堆邊坐下,端起那碗己經涼了大半的熱水喝了一口,然後對趙建國說:“你出來一下。”

趙建國站起來。他把鐮刀靠在牆邊沒有帶,只穿了那件深藍色棉布夾克,跟著吳叔走出了鐵門。洞口外面的風迎面撲過來,冰冷而乾燥,吸一口進肺裡像吞了一小片碎玻璃。吳叔走到洞口外側的石頭旁邊停下來,背對著洞口,面朝著山下那片被冰封住的山坳。

趙建國在他旁邊站住了。吳叔沉默了一會兒,開口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低到趙建國要側著耳朵才聽得清:“血壓壓不住了。脈象很虛,底子全虧了。這個年紀、這個條件、這個天氣,我撐不起她。”

趙建國看著山下那片冰面,白色的,一望無際的,在灰暗的天光下泛著冷光。他沒有轉頭看吳叔,也沒有說話。

吳叔繼續說:“她能撐到今天,是靠你們給她暖著。她自己心裡也清楚,昨天我來的時候她跟我說了一句話——“老吳,我沒幾天了,你讓他們有個準備。””

風從山谷裡捲上來,把吳叔最後幾個字吹散了一部分。趙建國聽見了。他站在原地,手插在夾克口袋裡,攥著那截越來越短的炭樹枝。

“多長時間?”他問。

吳叔把硬木棍拄進冰面的一道裂縫裡,讓棍子自己站住了。“不好說。她底子比我想的好,不吃藥也能撐著。但天氣越來越冷,洞裡的溼氣會滲進去。如果雪不化,她活不到開春。”

趙建國點了點頭。他的動作很小,像是一個人在對自己確認什麼。然後他轉身往回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問了一句:“她自己知道自己還有多久嗎?”

“知道。”吳叔說,“她心裡比誰都明白。”

趙建國走回了洞裡。他推開門的時候,火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跟出去的時候一模一樣,沒有多任何東西,也沒有少任何東西。他坐回火堆邊原來的位置,把腳往火邊伸了伸,雙手搭在膝蓋上,看著火苗。

李秀芬從灶臺邊看了他一眼,她沒有問。趙晨站在火堆邊上,看了趙建國一眼,又看了看洞口方向的吳叔,他也沒有問。但趙小雨從姥姥身邊站起來,走到趙建國面前,把手裡的半塊熱餅遞給他。“爸,你吃,我喂姥姥吃過了。”趙建國接過來咬了一口,慢慢嚼著,把餅嚥下去之後伸手摸了摸趙小雨的頭頂。

吳叔在外面站了一會兒也回了洞裡,坐到火堆邊喝完了他那碗涼水,然後站起來跟李秀芬說了句“我下山了”,拄著硬木棍走了出去。趙晨跟到洞口目送他,看見吳叔在冰面上走得比來的時候還慢,每走幾步就得用那根棍子撐一下身體。趙晨沒有去扶他,因為吳叔不要人扶。趙晨就那麼站在洞口看著他走到山道拐彎處,身影被一棵枯樹擋住了,又出現在下一段冰面上,越來越小,最後成了一個移動的黑點,融進了山谷的灰白色背景裡。

趙晨回到洞裡的時候,趙建國己經從火堆邊站起來了。他走到姥姥面前蹲下來,從毛毯邊沿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姥姥沒有睜眼,但她的手指在趙建國的掌心裡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回應。趙建國握著她的手蹲在那裡,蹲了很久。趙小雨蹲在另一側,看著他握姥姥手的那隻手,沒有說話。洞裡的人都看見了,但所有人都把自己的目光移開了——李秀芬把臉轉向灶臺,劉磊把手裡的柴無聲地放回了牆角,餘紅低頭縫針的時候針腳慢了半拍,但始終沒有抬頭。

趙建國鬆開手站起來的時候臉上仍然什麼都沒有。他走到石板前面,在那排豎槓的末尾又添了一道。第五十五道。他把炭枝放在石板邊上,然後拿起牆角的鐮刀,推開鐵門走了出去。

洞裡安靜了片刻。趙晨站起來走到鐵門邊,推開一道縫,看見他爸站在洞口外面的冰面上,面對著山下那片灰白色的空地。風把趙建國棉布夾克的下襬吹得貼在了腿上,鐮刀的刃口在暮色裡泛著淡淡的冷光。他沒有劈柴,沒有剷雪,沒有鑿冰,就那麼站著。趙晨輕輕把鐵門拉攏了,把那道冷風關在了外面。

夜裡趙建國才回來。他回來的時候火堆己經燒旺了,粥在陶鍋裡滾著。他把鐮刀放回牆根下,在火堆邊坐下,接過李秀芬遞來的粥碗。趙小雨己經困了,縮在姥姥旁邊枕著軍大衣的一角昏昏欲睡。小滿被她攬在懷裡,兩個女孩裹在疊著的棉被裡,腦袋挨著腦袋。趙建國端著碗喝粥的時候看見姥姥還醒著,她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朝他這邊看了一眼。火光在她的瞳孔裡閃了一下,然後就合上了。

趙建國把粥喝完了,碗放下來。他坐著沒有動,洞裡炭火的微響和均勻的呼吸聲圍著他。他把雙手伸到火邊上,讓那層暖和的熱氣從指尖慢慢傳到手腕、傳到掌心。

姥姥還在那一邊睡著。她的呼吸輕而緩,像一根繃到了極限的細線,依然沒有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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