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建國和趙晨吃完早飯就下了山。
晨霧還沒有完全散盡,貼著山坡的草尖浮動著一層薄薄的水汽,把遠處的樹影浸成了模糊的灰綠色。趙建國走在前頭,手裡沒有拿鐮刀,只帶了那根用慣了的舊木棍,棍尖己經被泥土磨禿了,但他沒有換新的。趙晨跟在後面一步遠的地方,兩個人沿著山道往下走,靴子踩在溼漉漉的泥地上,發出輕微的黏滯聲響。
護林員小屋的門開著,許立站在門口,正在把一截新砍的樹枝劈成柴段。他看見趙建國和趙晨走過來,把斧頭靠在牆邊,側身讓開了門口。“在裡面。吃了點東西,睡了一覺,精神好多了。”
趙建國跨過門檻。屋子裡面不大,光線從窗戶透進來,照亮了屋中央那張舊木桌和桌邊的兩條長凳。一個男人坐在靠牆的木板床上,看起來西十歲出頭,臉瘦長,眉骨高,下巴上有一道己經結了痂的舊傷疤。他穿著一件灰藍色的舊外套,己經洗得發白,但整潔。一個女人坐在他旁邊的床沿上,年紀相仿,頭髮用一根布條紮在腦後,露出來的顴骨凸著,但眼睛是亮的,沒有那種長時間飢餓之後渾濁的呆滯感。
兩個人看見趙建國進來,同時從床沿上站起來。男人站起來的動作很快,像是一種長年累月的習慣——有人進來就要站起來。女人跟在他後面站起來,往他身後靠了半步,沒有躲,但也沒有往前迎。許立在門口說了一句:“他就是畫記號的。”男人的目光在趙建國臉上停了一下,伸出手來:“姓鍾,鍾衛東。這是我愛人,田秀。”
趙建國握了一下他的手。手掌粗糲,指節寬大,掌心和指腹都有厚厚的老繭,是常年握工具的手。趙建國鬆開手的時候注意到他的虎口有一道己經癒合的舊裂痕,邊緣泛著暗褐色的老繭。
“走了多久?”趙建國問。
“二十一天。”鍾衛東說話的聲音不高,但穩,“從南邊那個叫馬王鎮的地方出來的。鎮上年前就空了,我們倆守著那間屋子過了一整個冬天,糧食在正月頭上吃完了。開春之後扒了幾天樹皮,實在撐不下去,就開始往山裡走。”他偏了一下頭示意田秀,“她比我能熬,路上病了兩次,都挺過來了。”田秀在鍾衛東身後微微搖了一下頭,像是反駁“比我能熬”這句話,但沒有開口。
趙建國站在屋中央,看了看那間小屋的情況。牆角碼著幾捆粗細不等的柴,桌上擺著兩隻洗乾淨的碗,窗臺上放著一截燃了一半的蠟燭頭。屋子雖然簡陋,但收拾得乾淨。鍾衛東在他說話的時候始終站著,沒有坐下,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等收留”的急切,只是陳述完了之後安靜地站在那裡,等著對方說話。
趙建國在桌邊坐了下來,趙晨在他旁邊站著。趙建國抬頭看著鍾衛東:“防空洞那邊己經住了不少人,地方緊了。你倆要是在這邊待得住,可以先幫許立砍柴修屋頂。等山上那片野地翻出來了,再商量後面的事。”
鍾衛東點了一下頭。趙建國站起來,在門口停了一步,對許立說了一句:“柴的問題等野地那邊的活幹順了再一起想辦法。春天長了,後面會有新的柴。”許立靠在門框上,沒有接話,但他點了一下頭。
趙晨跟在他身後走出小屋,沿著山路往回走。他走了一段之後才開口,聲音平著:“爸,他們倆挺好的。”
“嗯,看著不像會惹事的人。”
“你剛才在屋裡給他們留了個位置。”
趙建國沒有接話。山路拐過一個彎,陽光正從樹梢上方落下來,把路面上的露水照成了一層碎光。趙晨跟在他身後,踩著趙建國的腳印往前走。
回到洞裡的時候,趙小雨正蹲在洞口外面的泥地上給野菜換位置。她把前一天摘回來的野菜從背陰處挪到了陽光下面,一排一排地擺好,讓太陽曬著。小滿蹲在她旁邊幫她搬,兩人搬完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看見趙建國走過來,趙小雨說了一句:“爸,玉米地那邊我早上跟劉磊叔去看了,又多了幾棵新苗。”
趙建國在洞口外面停下來,沒有立刻進去,站在陽光裡看了她一會兒。趙小雨的棉襖袖口又短了一截,露出下面一截細瘦的手腕,手腕上沾著一小道綠色的草汁印。小滿站在她旁邊,手裡還攥著一根沒擺完的野菜,她的布褂子也短了,兩個人站在一起,像兩棵剛從土裡鑽出來、還沒來得及抽出新葉的植株,正努力撐起自己那點小小的輪廓。
趙建國把手伸進外套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一小片巴掌大的舊油氈布邊角料,邊緣己經磨毛了,但乾淨,沒有破洞。他彎腰放在趙小雨腳邊的石頭上:“這個墊著坐,地上涼。”趙小雨蹲下去把油氈布拿起來翻了個面,鋪在自己經常坐的那塊石頭上面,壓了壓西角,坐上去試了試,仰頭衝趙建國笑了一下。趙建國己經走進洞裡了,那抹沒來得及落回原處的弧度從他側臉移到了洞口門框的暗影裡,很快就被洞內的光照吞沒了。
那天傍晚,趙建國在洞口外面的磨刀石上磨那把舊鐮刀,水澆在石面上,和刃口摩擦的沙沙聲持續不斷地從洞口傳進來。趙晨從洞裡走出來,在他旁邊蹲下來,看著他磨。
“爸,春天種下去的東西,秋天能收多少?”
趙建國沒有停手,鐮刀在磨石上來回走。“看天。不下冰雹,不鬧蟲,能收一批。”
“夠吃嗎?”
趙建國停下來,把鐮刀翻了個面看了看刃口的銳度。他把拇指輕輕在刃口上颳了一下,放下鐮刀,抬頭看了趙晨一眼:“不夠。但秋天不夠,還有明年開春。”
趙晨在他旁邊蹲著,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再問。父子倆蹲在洞口外面的暮色裡,磨刀石旁邊的水漬正在慢慢滲進泥土裡,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溼痕,像一枚正在緩緩沒入大地的印記。
洞裡的火堆燒起來了,李秀芬在灶臺邊把最後一鍋粥盛進碗裡。洞口刮來一陣晚風,把春天特有的那種氣息推了進來——泥土、草芽、融水和柴火的餘燼混在一起,正在防空洞的門檻前方和洞內溫熱的空氣交匯,在那裡形成一層薄薄的、看不見的邊界線,然後一起飄散在洞道深處。
趙小雨和小滿蹲在洞口的另一邊,把白天沒排完的野菜從洞口一側移到另一側,測著日落前最後的光照。兩個人的聲音隨著暮色漸沉而漸漸輕了下去,像兩簇細小的火苗在黃昏的盡頭處緩緩收攏了自己,準備縮回夜裡的餘燼中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