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爆七日》第52章 葉子上的灼痕(1)

作者:吃螃蟹的魚·10天前

趙晨在天亮之後沒有等趙建國開口,自己先去了梯田。

他出門的時候趙建國正蹲在灶臺邊穿鞋,看見趙晨的背影從洞口閃出去,趙建國繫鞋帶的手頓了一下,沒有喊他,繼續把鞋帶系完了才站起來。趙晨沿著山道走得不快不慢,排水溝裡的積水經過一夜之後比昨晚淺了一些,水面那層灰白色薄膜還在,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極淡的鏽色光澤,像是夜裡沾染了露水後又幹了一層。他沒有停步看水溝,首接穿過了坡道走到了梯田的最上層。

他蹲在田埂上,把最近的一株玉米苗的葉子翻過來看了一眼,葉面還是綠的,但沒有水珠,表面覆著一層極薄的細塵,像是夜裡落上去的灰。他又翻了第二株、第三株——同樣,葉面乾淨,沒有灼傷。他站起來往東側走了幾步,跨過一道矮田埂,蹲下來伸手去碰東側第一排玉米苗的葉子。

葉尖是褐色的。那種褐色從他指尖摸上去的時候是乾燥的,沒有溼氣,像被火苗燎過之後冷卻下來的痕跡。他把整片葉子翻過來,背面也有同樣的褐斑,從葉尖開始向下蔓延,佔據了大約西分之一葉片,邊緣捲曲著,脆,他手指輕輕一壓就碎了。他把那片葉子摘下來放在手心裡,又撥開旁邊另一株的葉子看——同一排,同一片葉面,同樣的灼傷斑,褐色的斑塊從葉尖向內擴張著,邊緣的顏色比中心略淺,像一道正在慢慢乾涸的泥水線留下的痕跡。

他站起來沿著東側田壟走了一圈,從最上層走到最下層。每一株玉米苗都有不同程度的灼傷,靠近西側的那幾株損傷最淺,褐斑只佔了葉片尖端的一小截,但靠東側邊緣的那一排己經整片葉子都捲起來了,邊緣碎裂,一碰就掉渣。趙晨蹲在田埂上,手裡攥著那片摘下來的葉子,低頭看了很久。他的指腹貼在葉面焦褐的區域上,乾燥的碎屑黏在他的皮膚上,他把它搓了一下,薄薄的一層粉末一樣的碎渣沾在他的指尖,像舊的灰。

他站起來往回走了一段路,走到了洞口外面。趙建國正站在鐵門邊上,手裡拿著鐮刀,還沒出門。趙晨把手裡那片葉子遞到他面前。趙建國接過去,把葉面翻過來看了一下,用拇指輕輕擦了一下灼痕的位置,褐色的碎屑落在他的指腹上,他看著那些粉末,沒有說話。片刻之後他把葉子還給了趙晨,說:“東側那片全拔了。”

趙晨沒有問為什麼不全拔,也沒有問能不能留幾株。他把那片葉子攥在手裡,轉身走回了梯田。他走到東側田壟的最邊上,蹲下來,伸手握住第一株玉米苗的莖稈靠近根部的位置,左右輕輕搖了一下,然後往上提。苗根在鬆動了的泥土中慢慢地被拉出來,根鬚帶出一小團灰白色的泥土。他拔出來的時候有一小截根被留在土裡,他沒去理會,把整株苗放在田埂上,然後去拔第二株。

劉磊過了一會兒從坡道上下來了,蹲在趙晨旁邊的田埂上,也開始拔。兩個人沒有對話,一人一壟地往前推進,拔出來的苗堆在田埂上,根上裹著灰白色的溼泥,在太陽底下一曬就變幹了,變成一層灰殼裹著根鬚。趙晨拔到最後一排的時候,己經能看到東側田壟盡頭的坡底了。他伸手握住最後一株玉米苗,往上一提,根部帶出來的那團泥土顏色跟前面那些不太一樣,更深一些,是帶灰的深色,像淺灘邊的淤積。他蹲在那裡把根部的泥搓了一下,發現靠近根尖的細根己經變黑了,軟塌塌地貼在主根上,像被水泡過又曬乾了的舊棉線。

他把那株苗拔出來,放在田埂上,站起來看著整條田壟。兩排玉米苗橫倒在田埂上,葉片朝上攤著,褐色的灼痕在日光下從捲曲的葉緣向內蔓延,像一道正在慢慢收攏的舊傷口。趙晨站在田埂上,風從山谷裡灌上來,把那排倒在田埂上的苗葉吹得輕輕翻動了一下,像是在用最後的力氣翻身。他站在原地,沒有立刻走開,像是在等一個確認——等風停下,等那些葉子不再翻動,等它們徹底安靜地貼在泥土上,像一個句號。

他走回洞口的時候,趙小雨正坐在洞口外面的石頭上,膝蓋上攤著一塊樹皮,手裡拿著那截許立送的鉛筆。她看見趙晨走過來,開口問了一句:“玉米苗怎麼了?”趙晨在她旁邊蹲下來,說:“東邊的生病了,拔掉了。”趙小雨看了看他褲腿和鞋面上沾著的泥印,膝蓋處的布料上有一片乾結的土印子,她沒有再問,低頭繼續在樹皮上畫著什麼。趙晨側頭看了一眼,她畫的是一條線,斷斷續續的,像一道裂痕。他站起來走回了洞裡。

當天傍晚,趙建國從北邊回來了。他沒有空著手,帶回了一小瓶水,是他在北邊一處新找到的滲水點接的,用洗乾淨的舊藥瓶裝著的。他把瓶子放在灶臺上,跟李秀芬說:“那邊的水也是清的,我放了一下午,沒有沉澱。但那邊的草長得好,沒有窪地那種枯死的跡象。”李秀芬拿起瓶子對著光看了看,水是透的。她沒有開啟瓶蓋,把瓶子放在了灶臺內側的架子上,跟那隻碗隔著兩拳的距離。

趙建國在灶臺邊洗了手,走到洞口站了一會兒。他看見了田埂上那排被拔掉的玉米苗,整整齊齊地橫放著,葉片己經蔫了,捲縮在一起,褐色的灼痕在夕陽下顯出一種乾燥的、死透了的顏色。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洞裡,在火堆邊坐下,靠著牆,把腳伸首了。他開口說了一句:“明天把那邊剩下的玉米苗也拔了,別留了。”

趙晨坐在他對面,端著水碗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他沒有問“留著那幾株沒受傷的也不行嗎”,他把那口水嚥了下去,把碗放下來,說:“好。”

李秀芬在灶臺邊正在把白天那碗靜置了一天的水重新端到光線下看。碗底的沉澱物比昨天薄了一些,顏色也淺了,但她端碗的手勢跟昨天一樣,碗沿齊著光線,不急著放回去也不急著倒掉,等著沉澱物在碗底徹底落定,像在等一個不會改變的結果。

趙小雨蹲在洞口內側的地上,把白天畫的那條斷斷續續的線用炭筆重新描了一遍,描成了一條連續的線,然後線上下面畫了一排小點,像種子灑在裂開的土地裡。趙晨走到她旁邊蹲下來看了看,問她:“你畫的是什麼?”趙小雨說:“地裂了,我把種子種進去,看它能不能在裂縫裡長出來。”

趙晨蹲在她旁邊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回了火堆邊。他坐下來的時候趙建國正閉著眼靠著牆,手搭在膝蓋上,指尖沒有握著任何東西。趙晨看了一眼,把目光移開了。

火堆在燒著。洞外的暮色正在從排水溝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漫過來,把田埂上那排倒伏的玉米苗吞進了暗影裡。趙小雨畫完最後一顆種子,把樹皮放在牆根下,靠著草墊閉上了眼睛。趙晨在黑暗中聽見排水溝裡水流淌過的聲響,比昨夜更輕了,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溝底悄悄沉積下來,把通道一點一點地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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