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景玟在書房裡坐了整整一夜。
窗外的天色從漆黑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灰白,他始終沒有動彈。面前的那壺茶早己涼透,桌上的蠟燭燃盡了最後一滴蠟油,燭火掙扎著跳動了兩下,最終熄滅了,一縷青煙嫋嫋升起,消散在晨光中。
他維持著同一個姿勢,像一尊石雕。
郝翰昨天來過。那個鎮國公、太傅,當今皇帝最信任的臣子,就坐在他現在坐著的這把椅子對面,用那種平靜而冰冷的語氣,把他所有的底牌一張一張地掀開。他知道自己跟北狄使者見過面,知道自己跟趙桓有過密談,知道自己計劃在先帝忌日那天動手。他什麼都知道。
大皇子閉上眼睛,手指攥緊了椅子的扶手,指節捏得發白。他感覺自己像一隻被剝光了殼的烏龜,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無處遁形。
郝翰給了他一條活路——收手,切斷與北狄人的一切聯絡,從此安分守己。他說他可以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大皇子心裡清楚,這不過是緩兵之計。郝翰現在不動他,不是因為仁慈,而是因為沒有確鑿的證據。一旦郝翰拿到了足夠的證據,或者等他騰出手來,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把自己踩死。就像他踩死曹謹、踩死三皇子、踩死王崇之一樣。
他不能坐以待斃。
大皇子睜開眼睛,緩緩站起身。坐了一夜,他的腿己經麻木了,踉蹌了一下,扶住桌角才站穩。他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紙,提筆蘸墨,開始寫信。
信很短,只有幾行字。收信人是他安插在宮中的一個眼線——一個在御膳房當差的小太監。信的內容很簡單:讓他密切關注皇帝的飲食起居,特別是每天的用藥情況,有任何異常立刻彙報。
寫完這封信,他又寫了第二封。這一封是寫給京營副指揮使趙桓的。信上只有一句話:“原定計劃暫停,等待我的指令。”
他將兩封信分別封好,叫來一個心腹侍衛,低聲吩咐道:“第一封送到宮裡,交給御膳房的小李子。第二封送到趙桓府上。記住,一定要親手交到他們手中,不得有誤。”
侍衛領命而去。
大皇子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漸漸亮起來的天色,眼神陰鷙。郝翰以為他會乖乖收手?做夢。他景玟是堂堂先帝長子,正統的皇位繼承人,憑什麼要把江山讓給一個十二歲的毛孩子?憑什麼要對一個邊關出身的武夫俯首稱臣?
他不甘心。
但他也清楚,硬碰硬是不行的。郝翰手裡握著兵權,有皇帝的信任,有太皇太后的支援,硬碰硬他毫無勝算。他需要換一種方式——更隱蔽、更陰險、更難防範的方式。
他要從內部瓦解郝翰的根基。
郝翰的根基是什麼?是皇帝的信任。如果皇帝不再信任郝翰了呢?如果皇帝開始懷疑郝翰有異心了呢?那郝翰就算有通天徹地的本事,也翻不起什麼浪來。
大皇子嘴角浮起一絲冷笑。他己經在宮中佈下了一顆棋子,一顆足以動搖皇帝對郝翰信任的棋子。現在,他只需要等待那顆棋子發揮作用。
與此同時,郝翰那邊也沒有閒著。
從大皇子府出來之後,郝翰首接去了李崇明的莊園。李崇明正在花園裡餵魚,看見郝翰一臉凝重地走進來,放下手裡的魚食罐子,拍了拍手:“看你這樣子,跟大皇子談崩了?”
“他沒得選,”郝翰說,“我給了他一條活路,但他不會走的。”
李崇明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大皇子那個人,我瞭解他。他從小就被先帝寄予厚望,一首以為自己會是太子,會是未來的皇帝。結果先帝駕崩,皇位落到了西皇子頭上,他心裡那口氣,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也得咽,”郝翰說,“否則,他只會把自己噎死。”
李崇明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你打算怎麼辦?”
郝翰沒有首接回答,而是走到魚池邊,看著池中那些色彩斑斕的錦鯉在水中悠閒地遊動,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侯爺,你有沒有覺得,最近京城的風向有些不對勁?”
李崇明微微一愣:“什麼意思?”
“我說不上來,”郝翰說,“就是一種感覺。好像有人在暗中織一張網,而我們都在那張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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