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崇之死後,京城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行刑後的第三天,菜市口地面上的血跡己經被雨水沖刷乾淨,但那顆人頭落地的訊息,依然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那些曾經依附於王崇之的官員們,像一群失去了頭雁的大雁,惶惶不可終日。有人開始暗中銷燬與自己有關的信件和賬目,有人託病請假不敢上朝,還有人主動向大理寺遞交了“自首書”,希望能透過坦白從寬來減輕自己的罪責。
整個京城的官場,都籠罩在一片人人自危的氛圍之中。
郝翰沒有繼續擴大打擊面。他心裡很清楚,王崇之雖然倒了,但他的黨羽遍佈天下,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如果真的要一查到底,恐怕大半個朝堂都要被清洗乾淨。那樣做雖然能徹底清除王崇之的勢力,但也會導致朝廷陷入癱瘓,給北狄人以可乘之機。更重要的是,那些被逼到絕路上的人,會拼死反撲,到時候遭殃的不僅是他們自己,還有那些無辜的百姓。
他選擇了適可而止。
對於那些主動坦白、願意改過自新的官員,他給予了從輕發落的機會,讓他們繼續在原崗位上任職,戴罪立功;對於那些頑固不化、試圖頑抗到底的人,他則毫不留情地予以打擊,該罷官的罷官,該流放的流放,該抄家的抄家。恩威並施之下,原本動盪不安的朝局,漸漸恢復了穩定。
小皇帝在這個過程中,表現出了超出年齡的成熟。他在郝翰的輔佐下,妥善處理了一系列善後事宜,既維護了朝廷的威信,又沒有造成過度的動盪。他在早朝上的發言越來越自信,處理政務也越來越熟練,開始有了幾分明君的氣象。有時候,郝翰站在御階之下,看著那個坐在龍椅上的少年,會恍惚覺得看到了年輕時的景隆帝——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立志要做一代明君的皇帝。
但景隆帝最終沒有實現他的理想。他在猜忌和權謀中消耗了自己的一生,最後帶著遺憾離開了人世。郝翰不希望小皇帝重蹈覆轍。他希望這個少年能夠成長為一個真正的明君,一個能夠帶領大梁走向繁榮昌盛的君主。
郝翰看著小皇帝的成長,心中感到了一絲欣慰。但他也知道,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
王崇之死後一個月,邊關傳來了訊息。
那天傍晚,郝翰正在書房裡批閱奏章,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外面傳來。他抬起頭,看見雷虎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封信,臉色凝重。
“將軍,邊關急報!”
郝翰接過信,拆開火漆,抽出信紙。信是沈牧寫來的,內容不長,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石頭,砸在他的心上——阿史那元昊的傷勢己經痊癒,重新掌握了北狄的兵權。他在王庭召開了一次部落大會,號召各部首領秣馬厲兵,準備在秋天對大梁發動一場更大規模的進攻。據沈牧派出的斥候打探到的訊息,阿史那元昊這次集結的兵力,可能超過十萬人。
十萬人。這是北狄前所未有的兵力規模。阿史那元昊這是要傾全國之力,與大梁決一死戰。
郝翰放下信,沉默了片刻。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的驚慌或焦慮,只是平靜地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幅邊關地圖前,目光落在了雲中城的位置上。
雷虎己經從雲中城回來了。據他報告,雲中城的修復工作己經基本完成,城牆加固了,水井疏通了,糧草也囤積了不少。現在城中駐紮著五百名士兵,由雷虎的一個副將統領,日夜巡邏,戒備森嚴。雷虎還說,城中的百姓雖然不多,但都很支援大梁的駐軍,主動幫著搬運物資、修繕房屋,軍民相處得還算融洽。
郝翰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敲了兩下。雲中城己經準備好了。現在,就看阿史那元昊什麼時候來了。
他轉過身,走回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紙,提筆給沈牧寫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話——“秋收之前,我要雲中城的駐軍增加到一千人。糧草和兵器也要相應增加,不可短缺。”
信送出去之後,郝翰站在窗前,望著北方灰濛濛的天空,陷入了沉思。秋天的草原,草黃馬肥,正是北狄人戰鬥力最強的時候。阿史那元昊選擇在那個季節發動進攻,顯然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的。他想要一戰定乾坤,徹底擊垮大梁的北境防線。
但郝翰不會讓他如願。
他關上窗戶,轉身走回到書案前,繼續批閱桌上的奏章。外面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書房裡的燭火跳動著,在牆上投下他專注的影子。他知道,接下來的幾個月,將是決定大梁命運的關鍵時期。他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才能迎接即將到來的風暴。
夜風從窗縫中鑽進來,吹得燭火搖晃了一下。郝翰伸手護住燭火,等風過去之後,才鬆開手。他看了一眼跳動的火焰,繼續埋頭於案牘之中。
大戰將至,他沒有時間去感慨或猶豫。他要做的,就是讓那十萬北狄鐵騎,有來無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