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崇之被關入天牢的那天，京城下了一場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是老天爺在往人間撒著一把又一把的細鹽。雨水打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將街道上的塵土和血跡一起沖刷乾淨。郝翰站在府衙的屋簷下，望著灰濛濛的天空，任由雨絲飄落在他的臉上，冰涼而溼潤。
雷虎撐著一把油布傘走過來，站在他身後，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將軍，王崇之己經倒了，您應該高興才是。怎麼看起來……一點也不開心？”
郝翰沒有回答，只是望著遠處的天際線，沉默了很久。
“雷虎，”他終於開口，“你說，人死了之後，還能知道身後事嗎？”
雷虎愣了一下，撓了撓頭：“這個……俺也不知道。不過俺娘說過，人在做，天在看。將軍為老將軍報了仇，老將軍在天有靈，一定會知道的。”
郝翰輕輕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麼。
王崇之的案子，由三司會審，前後審了將近半個月。那本賬冊被呈上公堂的時候，連見慣了各種大案的三司主審官都倒吸了一口涼氣。賬冊上記錄的內容，遠遠超出了他們的想象——不僅僅是貪汙受賄，還有賣官鬻爵、結黨營私、陷害忠良，甚至還包括了與北狄人暗中勾結的蛛絲馬跡。
王崇之在鐵證面前，無從狡辯。他承認了自己貪汙受賄的事實，但堅決否認與北狄人有任何勾結。至於出賣郝文遠的事情，他更是矢口否認，聲稱那是郝翰為了報復他而編造的謊言。
郝翰沒有上堂與他當面對質。因為他不需要。那本賬冊，己經足夠讓王崇之死上好幾回了。至於出賣父親的事情，他心裡有數就行，不需要讓所有人都知道。
最終的判決下來了——王崇之貪贓枉法、結黨營私、陷害忠良，數罪併罰，判處斬立決，家產全部充公，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沒入教坊司。聖旨下達的那天，王崇之在牢房裡聽到判決結果，當場昏厥了過去。
行刑的那天，京城萬人空巷。菜市口刑場周圍擠滿了圍觀的百姓，大家都想看看，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王太師，是怎麼人頭落地的。郝翰沒有去刑場。他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本《論語》，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午時三刻，行刑的時間到了。郝翰放下書，走到窗邊，望著刑場的方向。他彷彿聽到了劊子手揮刀的聲音，聽到了人群的歡呼聲，聽到了那顆頭顱落地的沉悶聲響。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父親，我終於替你報仇了。
但他心裡，卻沒有想象中的那種暢快和解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虛感。他用了這麼長時間，付出了這麼多努力，扳倒了曹謹、三皇子、大皇子、王崇之——那些前世害死他的人，如今都己經得到了應有的下場。但他並沒有感到多少喜悅，只覺得累。
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疲憊，讓他幾乎想要放下一切，找個沒人的地方好好地睡上一覺。
但他不能。
因為還有很多事情在等著他。北狄人還在草原上虎視眈眈，朝中那些被王崇之安插的黨羽還沒有徹底清除，年幼的皇帝還需要他的輔佐。他不能停下來，也不能倒下。
郝翰轉過身，走回到書案前，重新拿起了那本《論語》。
外面的雨還在下著，淅淅瀝瀝的，像是在為這個時代送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