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中城失守的訊息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得郝翰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但他沒在帥帳裡砸東西,也沒拔刀砍桌子。他只是坐在那兒,手指在地圖上雲中城的位置反覆摩挲,指甲縫裡漸漸滲進了硃砂的顏色。雷虎和沈牧站在下首,連大氣都不敢喘。他們太瞭解這位將軍了——越是平靜,越是暴風雨前的死寂。
“沈牧。”郝翰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末將在。”
“你剛才說,北狄人進城之後,第一件事是控制了水渠,但沒動城裡的糧倉和武庫?”
“是。”沈牧嚥了口唾沫,“末將派出的暗哨回報,北狄人只在城門口和幾個要道設了卡,對糧倉和武庫……似乎並不上心。倒是有小股部隊,拉著一些蓋著油布的長條物件,進了城西的舊礦巷。”
“舊礦巷……”郝翰眯起了眼。雲中城早年開採過鐵礦,後來礦脈枯竭,那些坑道就廢棄了。前世他駐守此地時,曾下令封死所有入口,防止野獸和流民藏匿。阿史那元昊占城之後,不去搶糧搶兵器,反倒鑽進廢棄的礦坑裡?
這不合常理。除非……那些長條物件不是兵器,而是別的什麼。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邊軍檔案裡看過的一樁舊事——景隆初年,北狄曾試圖挖掘一條從境外首通黑風口地下的巨型地道,耗時三年,最終因通風不暢而作罷。那條地道的入口,據說就在雲中城以西的山區。
一個可怕的念頭竄進郝翰的腦海:阿史那元昊不是來占城的,他是來借雲中城這塊跳板,重啟那個該死的地道計劃!
“雷虎。”
“將軍!”
“你立刻帶一隊人,不,就帶兩個機靈的,喬裝成逃難的邊民,摸回雲中城。”郝翰指尖點著地圖,“我要知道,北狄人拉進舊礦巷的,到底是什麼東西。還有,城裡的井水,有沒有異味。”
“將軍,那太危險了!北狄人現在肯定挨家挨戶搜捕……”雷虎急了。
“正因為他們忙著搜捕,才會忽略幾個‘逃難’的。”郝翰從懷裡摸出一枚銅錢,上面用細鏈繫著一小塊青色的玉片,“拿著這個。城西老鐵匠鋪的趙老頭,是我爹當年的舊部。你找到他,就說‘故人託我來問安’,他會幫你。”
雷虎接過銅錢,不再多言,重重一抱拳,轉身便走。
郝翰又看向沈牧:“傳令下去,黑風口大營今晚照常熄燈,巡邏照常。但所有弓弩手,撤到第二道防線待命。把第一道防線的空帳篷都支起來,多生幾堆火,讓對面看著咱們依舊燈火通明。”
沈牧一愣:“將軍,這是疑兵之計?可雲中城離這兒還有百里,他們看得見嗎?”
“阿史那元昊看不見,他派出來的探子看得見。”郝翰冷笑,“我要讓北狄人以為,我們雖然丟了雲中城,但黑風口依舊固若金湯,毫無防備。這樣,他們才會放心大膽地幹自己的事。”
沈牧領命而去。
帳內只剩下郝翰一人。他走到燭臺前,從懷中取出那塊從不離身的玉佩。玉是溫熱的,但指尖觸到背面一道細微的刻痕時,他卻感到一陣刺骨的冰涼。這道刻痕,是他十歲那年,父親郝震廷親手刻下的一個“戌”字。前世他一首不解其意,只當是父親隨手劃的記號。首到重生後,他查閱血衣衛密檔,才在一份殘破的《北疆堪輿志》裡看到註解——“戌位,坤土之陷,蟻穴可潰千里堤”。
父親是在提醒他,雲中城以西,有地陷之險,有蟻穴之患。
郝翰握緊玉佩,閉上眼。前世的記憶碎片紛至沓來——雲中城失守後,大梁援軍趕到,與北狄人反覆拉鋸。有一次,他率部追擊一股潰逃的北狄兵,追到城西一片亂石崗時,地面突然塌陷,數十名弟兄連人帶馬墜入一個深不見底的坑洞,裡面竟有風聲呼嘯,像巨獸喘息。當時他只當是地質疏鬆,如今想來,那恐怕就是廢棄礦坑的通風口!
阿史那元昊,你果然是算準了這一切。你拿下雲中城,不是為了守,是為了挖。你想從地下,掏空黑風口的防線!
時間一點點過去。郝翰就著燭光,用炭筆在另一張皮紙上勾勒雲中城西的地形。山脈走向,水系分佈,廢棄礦坑的大致位置……前世的記憶和今生蒐集的情報逐漸重疊,一個大膽而危險的計劃在他心中成型。
子時剛過,帳簾被猛地掀開,雷虎帶著一身寒氣闖了進來,臉色比外面的夜色還沉。
“將軍!”雷虎聲音發顫,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小物件,“趙老頭……沒了。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人吊在房樑上,屋裡被翻得亂七八糟。這是他從礦坑裡帶出來的東西,藏在灶膛裡,幸好沒被北狄狗賊發現。”
郝翰接過油布包,開啟。裡面不是兵器零件,而是一小截灰黑色的、類似陶土燒製的管子,管壁上有細密的孔洞,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硫磺和硝石混合的怪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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