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
太極殿裡的時間像是被凍住了。
趙崇德站在殿中央，不急不躁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像是在等一個老朋友喝茶。他甚至還有閒心跟旁邊的太監要了杯熱茶，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趙大人倒是好定力。”裴文宣冷冷地開口，“郝將軍去取證據，您就在這兒乾等著？”
“裴中丞，”趙崇德放下茶杯，笑了笑，“您急什麼？老夫既然把鑰匙給了他，就不怕他去了不回。倒是您——”
他轉過頭，目光在裴文宣臉上停留了一瞬：“您剛才說御史臺在濟世堂搜出了“丙辰計劃”的實施方案。那份檔案，您親自驗過筆跡嗎？”
裴文宣的眉頭跳了一下。
“沒驗？”趙崇德搖了搖頭，像是惋惜一個學生的粗心，“那您怎麼知道那是老夫的筆跡？”
裴文宣沒有接話。他的手指在笏板上輕輕敲了兩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說明趙崇德這句話戳到了他的疑慮。
大殿裡其他人也漸漸回過味來了。剛才群情激憤的氛圍開始降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安的竊竊私語。如果郝翰拿回來的證據也是偽造的——或者說，如果郝翰根本就拿不回來任何東西——那今天這場朝會就變成了一場鬧劇。而始作俑者，就是郝翰和太后。
景隆帝坐在龍椅上，臉色從慘白慢慢恢復了一些血色。他看著趙崇德那副從容不迫的樣子，心裡那桿秤開始傾斜了。皇帝最擅長的就是權衡利弊——如果郝翰成功了，他就是扳倒趙崇德的功臣；如果郝翰失敗了，他就是被人當槍使的蠢貨。後者顯然更符合他過往的經驗。
“太后，”皇帝的聲音有些沙啞，“郝翰去了多久了？”
太后沒有回答。她站在殿中，目光死死盯著殿門外那條長長的宮道。她的手指在袖子裡攥著那枚玉鐲——昨天給郝翰的那枚，現在不在郝翰手腕上了，說明他走得很急，沒來得及還。
“一刻鐘了。”她低聲說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語。
……
慈寧宮。
桂花樹下，郝翰蹲在地上，用手刨開了表層的落葉和浮土。前世他從來沒有來過這個地方，但景隆帝寫在信紙背面的那行字像烙鐵一樣印在他的記憶裡——“桂花樹下三尺，石板可啟”。
三寸。不是三尺，是三寸。
他糾正了自己的記憶偏差。手指觸到了一塊石板，石板比周圍的地面硬實，邊緣有一條細微的縫隙。他摳住縫隙，用力一掀——
石板翻開了。下面是一個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潮溼的黴味撲面而來。洞口不大，剛好容一個人鑽進去，內壁是粗糙的石壁，隱約能看到向下的階梯。
通風井。
郝翰沒有猶豫，把鑰匙串在腰帶上，縱身跳了下去。
井道比他想象的要深。他沿著石壁上的凹槽一步步往下，大約下了二十多級臺階，腳底踩到了實地。面前是一條狹窄的甬道，跟乾清宮密室的構造很像，但更老舊——牆壁上的夜明珠有一半己經黯淡了，剩下的散發著微弱的綠光，把甬道照得像一條綠色的腸道。
他往前走了十幾步，甬道盡頭是一扇鐵柵欄門。門上掛著一把銅鎖，鏽跡斑斑，看起來年頭不短了。
郝翰掏出趙崇德給的那枚鑰匙，插進鎖孔——咔噠一聲，鎖開了。
鐵門吱呀呀地推開，一股更濃烈的黴味夾雜著某種香料的氣味湧了出來。郝翰走進門內，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大約三丈見方的石室中。石室的構造比乾清宮那個要考究得多——西壁都是打磨平整的青石，地面鋪著石板，角落裡甚至有一個小型的排水溝。正中央擺著一張石案，案上放著一盞己經乾涸的油燈和一些散落的紙卷。
石案後面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郝翰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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