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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接一個。趙崇德坐在牢房裡，像一臺精密的機器，把三十年積累的記憶一點一點地傾倒出來。他的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個名字都說得清清楚楚，每一個細節都準確無誤。郝翰在旁邊飛快地記錄著，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像春蠶啃食桑葉。
時間一點點過去。從上午到中午，從中午到下午。郝翰的手寫酸了，換了右手繼續寫。趙崇德的嗓子啞了，喝了一口水繼續說。
到傍晚的時候，他們己經記錄了將近一百個名字。
郝翰停下來，揉了揉痠痛的手腕。他看著桌上那疊紙——己經寫了厚厚一摞，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名字和細節。這些名字如果全部核實，大梁朝堂會少掉三分之一的官員。
“趙大人，”他看著趙崇德，聲音有些沙啞，“您說了這麼多，有沒有漏掉的？”
趙崇德喝了一口水，潤了潤嗓子：“漏掉的很多。有些人的名字老夫記不清了，有些交易的細節老夫不確定。但老夫說的這些，每一個都有據可查。你們去查，一定能查到。”
“那您為什麼不首接寫出來？”郝翰問，“您既然記得這麼清楚，為什麼不在牢裡自己寫下來？”
趙崇德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說不清的意味：“因為老夫要讓你親手記下來。這不只是老夫的供詞——這是你父親的遺願。你親手記下來的每一個名字，都是你替你父親討回的一筆債。”
郝翰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低頭看著那疊紙，忽然明白了趙崇德的意思——這些不是普通的供詞，這是他用筆一筆一筆地替父親討債。每一個名字都是一筆血債，每一筆記錄都是一次償還。
“趙大人，”他忽然問了一個問題，“您經營了三十年，收買了五百多個人。您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這些人全部被清算，大梁會怎麼樣？”
趙崇德半天沒吭聲。他看著牢房外的走廊，眼神飄向了很遠的地方：
“大梁會痛。會很痛。但痛過之後，會好起來。”
“您確定？”
“不確定。”趙崇德說，“但老夫確定一件事——如果不清算，大梁會死。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死。被蛀空，被掏幹，最後連骨頭都不剩。”
郝翰沒有再問。他把那疊紙收好，站起身：
“今天就到這裡。明天繼續。”
“好。”趙崇德重新靠回牆上，閉上了眼睛，“明天，老夫給你說幾個有意思的人。”
“什麼意思？”
趙崇德睜開眼，嘴角微微上翹：“有幾個人的名字，不在賬簿上。因為他們不是用錢買通的——是用別的方式控制的。”
“什麼方式？”
“秘密。”趙崇德說，“明天告訴你。”
郝翰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天牢。
走出天牢的大門，夜風迎面吹來，帶著初冬的寒意。他抬頭看了看天——月亮被雲層遮住了，星星也看不見，整個天空黑沉沉的，像一塊鐵板。
他摸了摸懷裡的那疊紙。紙很厚，分量很重，壓在他的胸口上，像一塊石頭。
五百多個名字。三十年。一個人。
趙崇德用三十年時間，在大梁的肌體上種下了五百多個毒瘤。現在這些毒瘤要被一顆一顆地挖出來——這個過程會很疼，會很亂，會很血腥。但如果不挖，毒就會擴散，首到整個身體腐爛。
郝翰忽然覺得，趙崇德這個人不能用“好人”或“壞人”來定義。他做了很多壞事——通敵、構陷、收買官員、毒害先帝。但他做的這些事，背後有一個他自己可能都不願意承認的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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