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翰在客棧裡坐了整整一夜。
那封信攤在桌面上，油燈的光把紙上的字跡照得一清二楚。父親的筆跡他看了無數遍——從那封給先帝的奏摺，到絲帛上的抄錄，再到鐵盒裡那份完整的證據鏈。但眼前這封信不一樣。這封信不是寫給別人看的，是寫給他的。
“翰兒如晤：”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爹大概己經不在了。”
“爹這輩子打過無數仗，殺過無數人，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害怕過。不是怕死——是怕你。怕你像爹一樣，被人陷害，含冤而死。怕你到死都不知道真相是什麼。”
“所以爹把能查到的東西都寫下來了。不只是趙元朗通敵的證據——還有更深層的東西。”
“翰兒，你記住——趙元朗不是最大的。他上面還有人。這個人的名字，爹不敢寫在這封信裡，因為怕信落到別人手裡。爹只告訴你一件事——先帝的死，不是病死的。”
“……”
“爹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是沒有親眼看到趙元朗伏法。爹把這件事交給你了。”
“活著。一定要活著。”
“父 震廷 絕筆”
郝翰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看到的是父親的恐懼——不是為自己，是為他。第二遍，他看到的是父親的堅持——在生命的最後時刻，還在為兒子鋪路。第三遍，他看到的是父親的愛——那西個字“一定要活著”，比所有的證據、所有的名單、所有的真相都重。
他前世死在金鑾殿上的時候，腦子裡最後想的就是這句話。他那時候沒有活下來，所以他回來，活了這一世。
現在趙崇德要他燒掉這封信。
“活著。一定要活著。”
如果把信燒了，這西個字就變成了一撮灰。但如果留著信，他就會永遠記得父親的冤屈、仇恨、不甘——這些東西會像種子一樣，在他心裡生根發芽，一輩子都拔不掉。
郝翰閉上眼，前世的畫面像潮水一樣湧上來——牢獄的黑暗、毒酒的灼燒、行刑前鼓聲的悶響。他死的時候才二十八歲。二十八歲，沒有娶妻，沒有子嗣，沒有來得及給父親上過一炷香。他這輩子做過的最後一件事，是低頭接過那杯酒。
這一世他回來了。他做了什麼？他查清了真相，他扳倒了趙崇德，他洗清了父親的冤屈，他把景隆帝送進了地獄。他活下來了——活得比前世長，活得比前世有意義。
但他快樂嗎？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次閉上眼，腦子裡都是父親在刑場上喊冤的聲音。那個聲音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最深處，拔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趙崇德說得對——那封信是枷鎖。不是束縛他的自由，是束縛他的靈魂。只要信還在，他就永遠是“郝震廷的兒子”，永遠是那個要替父報仇的人。他這輩子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完成父親的遺願。他自己的願望是什麼？他不知道。因為他從來沒有想過。
“活著。一定要活著。”
父親要他活著——不是作為復仇的工具活著，是作為他自己活著。
郝翰睜開眼，把信紙從桌面上拿起來。油燈就在旁邊，火苗跳動著，像是在催促他。
他把手伸向燈芯——
然後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前世他死之前，牢裡有個老獄卒跟他說過一句話——“凡是重要的東西，不要只留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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