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崇德是在第二天早上知道皇帝死訊的。
送飯的獄卒跟往常不一樣。不是那個幹了二十年的老孫頭，換成了一個生面孔——三十出頭，麵皮白淨，走路的時候左腳微微外八字。郝翰前世在錦衣衛校場上見過這種步態，是北鎮撫司訓練出來的標準姿勢。
獄卒把飯碗從鐵柵欄的縫隙裡塞進來，碗底朝下，壓著一張摺疊的紙條。
趙崇德沒有立刻去拿。他坐在木板床上，看著那個飯碗，足足看了三息。然後他伸手把碗翻了過來，取出紙條，展開——
紙條上只有西個字：“陛下殯天。”
趙崇德的表情沒有變化。他把紙條湊到油燈上點燃，看著火苗把紙灰一卷一卷地吞掉，首到燒到指尖才鬆開。紙灰落在地上，被穿堂風吹散了。
“怎麼死的？”他忽然開口了。
獄卒愣了一下：“什、什麼？”
“我問你，景隆帝是怎麼死的。”趙崇德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問今天的天氣，“自殺？他殺？還是——病死的？”
獄卒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沒想到這個死囚會這麼問，更沒想到這個死囚的語氣裡沒有一絲驚訝——就好像他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
“聽說是……被人殺的。”獄卒壓低了聲音，“在城外一個地下的地方。錦衣衛左千戶陳大人動的手。”
趙崇德閉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默唸什麼。獄卒湊近了想聽清楚，但什麼都沒聽到——趙崇德的嘴唇只是做出了一個口型，沒有發出聲音。
那個口型是三個字：“陳敬之。”
陳敬之。錦衣衛左千戶陳大人的全名。趙崇德認識這個人——三十年前，陳敬之的父親陳嵩是錦衣衛的一名百戶，被趙元朗以“通敵”的罪名處死了。陳敬之當時才十五歲，跪在刑場外面，看著他父親的頭顱落地。
三十年後，兒子殺了皇帝的護衛，替父親報了仇。
趙崇德睜開眼，看著獄卒：“還有一件事。三皇子呢？”
“三皇子……”獄卒猶豫了一下，“聽說被少林寺的人帶走了。慧明大師親自來的。”
趙崇德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慧明。又是慧明。這個老和尚像一根刺，紮在他佈局的每一個關鍵節點上——涿州驛送絲帛、白塔頂送金印、現在又帶走了三皇子。他經營了三十年的局，被這個老和尚攪得七零八落。
“你出去吧。”趙崇德說。
獄卒走了。鐵柵欄門在身後關上，鎖舌扣合的“咔噠”聲響在空蕩蕩的走廊裡，格外刺耳。
趙崇德重新坐回木板床上，背靠著牆，閉上了眼睛。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著。景隆帝死了，三皇子被帶走了，郝翰拿到了先帝的遺詔和父親的絲帛——所有的棋子都離開了棋盤。他趙崇德現在是天牢裡一個待死的囚犯，凌遲處死的判決己經下來了，秋後問斬。
但趙崇德這輩子從來不做沒有後手的事。
他睜開眼，看了看牢房的天花板。天花板的角落裡有一個通風口，鐵柵欄己經鏽透了，用手就能掰開。這個通風口通向天牢的地下排水系統，排水系統連線著慈寧宮的那條密道——他三十年前修密道的時候，特意留了這個介面。
他不是今天才想好退路的。他三十年前就想好了。
但退路不是用來逃跑的。趙崇德從來沒想過要逃跑——他要是想跑，三十年前趙元朗死的時候就該跑了。他留著這條退路，是為了在最後關頭，完成最後一件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握了三十年的筆桿子，批過無數的公文，簽過無數的命令，也寫過無數的密信。現在這雙手上戴著手銬，鐵環磨破了腕部的皮膚，滲出了血。
他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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