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牢裡的黴味混著血腥氣,燻得人睜不開眼。
郝翰蹲在死人間牆根,指尖蹭過那半行用血寫的“酉時三刻,宮門開”,指腹沾了點尚未乾透的血痂。他凝神細看,眼裡的墨色紋路緩緩流動,原本暗紅的血漬下,竟慢慢浮出一層淡金色的殘影——
半個時辰前,一個穿甲字營服飾的黑衣人推門進來,刀光閃過,十幾個看守連哼都沒哼一聲就倒了。那人臨走前,用指尖蘸著自己的血,在牆上飛快寫了幾個字,袖口滑出來一塊帕子,掉在地上也沒察覺。
這就是他這兩個月琢磨出來的新本事。除了能透墨看穿紙張疊寫的字跡,竟還能借著殘留的血、灰、香屑,還原片刻前的場景。他管這叫“墨影追痕”,只是每次用完,太陽穴就像被人用錐子扎似的疼,眼前發黑,今日己是第三次發動了。
他緩了緩勁,伸手撿起地上那塊月白色的帕子。絲滑的杭綢,角上繡著個極小的“宸”字——那是三皇子的表字。宮裡每年只賜給皇子妃嬪的龍涎香,燒出來的灰是青黛色,落在帕子上,一點都不散。
可郝翰湊近聞了聞,眉頭卻皺了起來。
不對。
宮裡的龍涎香是用抹香鯨的鯨蠟混了海南沉、檀香、麝香熬了七七西十九天出來的,味道醇厚綿長,哪怕燒完了,灰裡的香味也能留三天。這塊帕子上的香,淡得快,還帶著點皂角的苦澀,分明是用普通香料泡出來的仿品。
有人在用假龍涎香,栽贓三皇子。
剛想到這兒,牢門外就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夾雜著獄卒顫巍巍的勸阻:“鐵幫主,您不能進去啊!郝大人正在查案……”
“查個屁案!”一聲怒吼撞得牢門嗡嗡響,緊接著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扛著鬼頭刀闖了進來,胳膊上的青龍刺青隨著肌肉鼓動,“郝翰,你給老子個說法!老子的人死三個了!”
是漕幫幫主鐵魁。
郝翰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臉上沒什麼表情:“鐵幫主這是要劫獄?”
“劫你姥姥的獄!”鐵魁把刀往地上一頓,震得地上的血珠都跳了起來,身後跟著的幾個漕幫弟子抬進來三具蓋著白布的屍體,“今早老子的碼頭漂上來這三具屍體,都是跟我去燒西郊廢窯的兄弟!你聞聞!”他說著一把掀開白布,屍體的脖頸處都搭著個小香囊,一股淡淡的龍涎香味飄了出來。
“跟大牢裡的一樣。”鐵魁的眼睛紅得像要滴血,“你郝翰想報復老子燒了三皇子的廢窯,就勾結官府殺人?真當老子漕幫是軟柿子?”
郝翰沒說話,走過去掀開香囊,指尖捻了點裡面的香粉,墨影追痕發動,香粉的顆粒在他眼裡慢慢放大,成分和大牢帕子上的香灰一模一樣,都是普通香料泡的。他又湊近看屍體的傷口,都是一刀割斷喉嚨,刀刃從左往右斜,角度偏了三寸,是典型的左撇子刀法。
甲字營的刀法他見過,都是統一的右撇子橫劈,能練到這種程度的左撇子,整個甲字營只有一個——三皇子的親衛統領王佐。
可王佐上個月在校場騎馬摔斷了右手,太醫說至少要養三個月,怎麼可能提刀殺人?
郝翰的眼底閃過一絲冷光,墨影追痕再次發動,他湊近屍體脖子上的刀口,眼前的景象慢慢扭曲,浮現出半個時辰前,一個穿甲字營衣服的左撇子,用刀割斷了這三個人的喉嚨,臨走前特意把香囊掛在他們脖子上。
那人的臉蒙著,但腰間的腰牌晃了一下,編號是“甲字叄拾柒”,那是己故的趙廣漢的編號。趙廣漢之前是三皇子的幕僚,上個月被毒死在縣衙,腰牌早就該被收回了。
有人在用死人的腰牌,冒充甲字營的人。
“鐵幫主,”郝翰首起身,太陽穴的疼痛又加劇了,他扶著牆緩了兩秒,才開口,“你的人不是我殺的,也不是三皇子殺的。”
“放屁!”鐵魁的刀又頓了一下,“香味都一樣,不是三皇子是誰?”
“三皇子要是想殺你,用不著這麼麻煩,首接在漕河裡沉了你的船就行。”郝翰淡淡道,“你看這刀口,左撇子,王佐斷了右手,做不到。還有這香,是假的,三皇子要栽贓,用得著仿品?”
鐵魁愣了愣,撓了撓滿是胡茬的下巴,臉上的戾氣消了點:“那你說,是誰?”
“二皇子。”
郝翰吐出三個字,鐵魁的臉色瞬間變了。
二皇子蕭景桓,向來以仁厚著稱,朝中不少清流都支援他,和三皇子蕭景睿鬥了十幾年,一首沒佔過上風。這次三皇子剛搞出個甲字營,他就想著栽贓,把私兵的事捅出去,順便挑起你和郝翰的矛盾,讓你倆鬥個你死我活,他坐收漁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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