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文宣是在離開京城後的第三天遇襲的。
他走的是西路——出西首門，經涿州，過保定，走太行山南麓的官道。這條路比東路遠了兩天路程，但沿途地勢複雜，便於隱蔽，也便於擺脫跟蹤。郝翰給他選這條路，就是考慮到暗樁可能會在路上動手。
但郝翰沒想到，對方動手這麼快。
遇襲的地點在涿州和保定之間的一段峽谷裡。這段峽谷叫“黑風峽”，兩側是陡峭的巖壁，中間只有一條兩車寬的官道。裴文宣的隊伍走到峽谷中段的時候，兩側巖壁上突然滾下了數十塊巨石——不是自然滾落的，是用繩索和槓桿人為推下來的。巨石堵住了峽谷的兩端，把一百人的隊伍困在了中間。
然後箭雨來了。
巖壁上的縫隙裡伸出了上百張弩，箭矢像蝗蟲一樣撲向峽谷底部。裴文宣的護衛們舉盾抵擋，但峽谷底部沒有遮蔽物，盾牌擋得住正面，擋不住上方。不到一盞茶的時間，一百人折損了近三成。
“裴大人！退後！”一個護衛隊長把裴文宣推到一輛馬車下面，自己舉著盾牌擋在前面。話音剛落，一支弩箭穿透了盾牌，正中他的咽喉。
裴文宣縮在馬車底盤下面，看著護衛們的屍體在身邊倒下，腦子裡一片空白。他這輩子沒經歷過戰場——他是科舉出身的文官，最高光的時刻是在朝堂上跟人辯論，或者在御史臺審案子。他見過血，但沒見過這種規模的屠殺。
箭雨停了。峽谷裡安靜得可怕，只有傷員壓抑的呻吟聲在巖壁間迴盪。
然後腳步聲響了。
不是從峽谷兩端來的——是從巖壁的縫隙裡。有人從上面爬下來了。裴文宣透過馬車底盤的縫隙往外看，看到十幾個黑衣人沿著巖壁滑下來，手裡拿著彎刀，刀身在陽光下泛著藍光——淬了毒的。
這些人不是普通的江湖殺手。他們的動作太快了，落地之後幾乎沒有停頓，首接衝向最近的護衛，一刀封喉。那種速度和精準度，裴文宣只在郝翰身上見過。
“是北狄的“影衛”。”一個奄奄一息的護衛隊長趴在他旁邊，聲音斷斷續續，“裴大人……快跑……他們不是來殺您的……是來抓您的……”
“抓我？”裴文宣的腦子嗡了一聲，“抓我幹什麼？”
護衛隊長沒有回答。他的眼睛己經渙散了，嘴唇還在動，但發不出聲音。裴文宣看著他嚥下最後一口氣，渾身發冷。
影衛。北狄王庭的精銳暗殺部隊，專門負責綁架和刺殺高價值目標。郝翰之前跟他提過這支部隊的存在，但說他們主要活動在漠北，很少進入大梁境內。現在看來——他們不僅進來了，而且目標明確。
抓他。不是殺他，是抓他。
為什麼？
裴文宣的腦子裡飛速運轉著。他是御史中丞，在朝中算不上最核心的權力人物。暗樁要抓他，只有一個理由——他知道的東西太多了。他參與了清理暗樁的工作，手裡握著趙崇德賬簿上的一百多個名字，還知道三皇子回來的路線和時間。
如果影衛抓了他，拷問出這些資訊——
裴文宣的瞳孔猛地收縮。他不能讓這件事發生。
他看了看西周。峽谷底部還在戰鬥——剩下的幾十個護衛在拼死抵抗，但人數差距太大了，黑衣影衛只有十幾個人，但每一個都抵得上十個護衛。照這個速度，最多再撐一盞茶的時間，所有人都會死。
他不能跑。峽谷兩端被巨石堵死了，巖壁上全是敵人。但他可以——
他摸了摸懷裡的那封密信。那是太后給他的，蓋著太后宮的印信，內容是授權他迎接三皇子回京。信上有三皇子的藏身地點——少林寺後山的“達摩院”。如果影衛抓了他，搜出了這封信——
裴文宣把信掏出來，塞進嘴裡，嚼碎了嚥下去。
信紙很薄，墨汁很苦。他嚼得很碎，確保沒有任何一片紙能被拼回去。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玉佩——不是他自己的，是郝翰讓他帶在身上的，說是“萬一出事，給三皇子看的信物”。他把玉佩緊緊攥在手心裡，準備在影衛靠近的時候，把它塞進巖壁的縫隙裡——
一支弩箭射穿了他的左肩。
裴文宣悶哼一聲，手裡的玉佩掉在了地上。他低頭看著那支箭——箭桿上刻著一個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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