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翰回到京城的時候，宮裡的柳絮正落得滿地都是。
那是永昌元年的暮春，天氣不冷不熱，但郝翰覺得胸口悶。倒不是因為路途勞頓——從鎮北關到京城五天快馬，他前世在邊關跑驛報的時候，三天就能跑一個來回。悶是因為他懷裡揣著的那份口頭協議。
沒有文書，沒有國書，沒有雙方簽字畫押的憑證。就是一句話——“互不侵犯，互不往來，各過各的”。
這種東西拿到朝堂上，等於拿著一張白紙去跟人借錢。
太極殿裡炸了鍋。
李琰坐在龍椅上，穿著一身常服，沒戴冕旒。登基兩個月了，他瘦了一圈，顴骨微微凸出來，但眼神比剛從天牢裡出來的時候沉穩得多。他聽完郝翰的複述，沒有立刻表態，而是把目光投向了站在文官佇列最前面的王衍之。
王衍之今天穿了一身嶄新的緋袍，胸前補子上的白鷳繡得格外精神。他出列的時候，鬍子微微翹著，整個人透著一股“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氣勢。
“陛下，”王衍之的聲音不高，但殿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郝將軍此行，雖有膽色，但未免草率。”
郝翰站在殿中央，沒說話。他知道王衍之要說什麼，讓他先說。
“北狄斷市在先，增兵在後。阿史那景明此舉，分明是兵不厭詐。”王衍之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在秤上稱過，“他前番五萬大軍兵臨鎮北關，被擊退之後便偃旗息鼓，如今又主動邀約——陛下，這不是求和，這是緩兵之計。”
殿內響起了一片低低的附和聲。郝翰用眼角掃了一下，附和的人大多是文官，武將那邊基本沉默。
“王大人，”郝翰終於開口了，聲音很平，“您說緩兵之計。緩什麼兵？”
“養精蓄銳，來年再犯。”王衍之說，“這是兵家常事。”
“那您覺得，他應該怎麼做才不是緩兵之計？”郝翰問，“繼續打？五萬打剩三萬，再調五萬？北狄剛打完內戰，阿史那元昊的舊部還沒清乾淨，他有多少兵力可以耗？”
王衍之的臉色變了變一下。他沒想到郝翰會首接反問，而且問得這麼具體。
“再者，”郝翰繼續說，“互市斷絕，北狄的財政收入少了三成。他增兵邊境，軍費開支翻倍。一邊收入減少，一邊開支增加——王大人，您算過這筆賬嗎？”
王衍之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臣算過。”戶部周侍郎從佇列中站出來，聲音有點虛，“按目前的邊貿體量，北狄每年的關稅和專賣收入摺合白銀約八十萬兩。斷市之後，這部分收入歸零。而邊境增兵五萬，按北狄的軍費標準，每年多支出約西十萬兩。一進一齣，一百二十萬兩的缺口。”
殿內安靜了一瞬。周侍郎這個人雖然跟王衍之是姻親，但算賬的本事確實不含糊。一百二十萬兩——這不是小數目，大梁一年的財政收入也不過兩千萬兩上下。
“所以，”郝翰接過話頭，“阿史那景明不是不想打，是打不起了。他剛統一漠北，內部不穩，財政吃緊。這時候提出“互不侵犯”，對他來說是止損，不是詐降。”
“即便如此，”王衍之緩了過來，聲音又穩了，“口頭協議，無憑無據。萬一他翻臉呢？陛下，臣請郝將軍立軍令狀——若北狄年內再犯，郝將軍當以軍法論處。”
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軍令狀。這是要把郝翰架在火上烤。如果北狄年內再犯，郝翰就得掉腦袋。這不是質疑協議的可行性——這是要郝翰的命。
李琰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他看著王衍之，眼神里閃過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王大人，”郝翰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種很淡的、像看小孩子鬧脾氣一樣的笑，“您讓我立軍令狀——那您敢不敢也立一個？”
王衍之愣了一下：“臣立什麼軍令狀？”
“您說阿史那景明一定會翻臉。”郝翰說，“那您就立個軍令狀——如果年內北狄沒有再犯，您就辭官歸鄉，終身不再踏入京城。”
王衍之的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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