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走的是東路——從京城到薊州，再從薊州到黑風口。這條路他前世走過無數次，每一處關隘、每一座烽燧、每一段城牆，他都瞭如指掌。
走了西天，到了黑風口。
黑風口跟鎮北關不一樣。鎮北關是人工修建的關城，城牆高大，設施完備。黑風口是自然形成的峽谷——兩座大山之間有一條狹窄的通道，寬不過十丈，兩側是垂首的巖壁，中間一條小路蜿蜒而過。峽谷常年颳大風，風從口子裡灌進來，像鬼哭狼嚎一樣，所以叫“黑風口”。
郝翰站在峽谷的入口處，看著這條狹窄的通道。二十年前，父親就是在這裡跟北狄右賢王會盟的。
“將軍，”陳慕白走到他身邊，“這裡就是黑風口？”
“對。”郝翰說，“當年我父親在這裡跟北狄人議和。議和之後，當夜就有人來刺殺他。”
“誰派的？”
“趙元朗。”郝翰說，“為了壟斷貿易。”
陳慕白愣了一下：“那現在——”
“現在不一樣了。”郝翰說，“趙家倒了。貿易壟斷被打破了。但北狄那邊——”
他頓了一下：
“——阿史那景明會不會重蹈覆轍？”
陳慕白沒說話。他知道郝翰不是在問他，是在問自己。
郝翰走進峽谷。峽谷裡風很大，吹得人睜不開眼。他眯著眼往前走，腳下的碎石在風中滾動，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走了大約半里地，他看到了一處平臺——平臺不大，約兩丈見方，三面環山，一面朝著峽谷的出口。
這就是當年會盟的地方。
平臺上什麼都沒有了。沒有帳篷，沒有旗幟，沒有桌椅。只有幾塊石頭，可能是當年用來坐的。郝翰走到石頭旁邊，蹲下來，用手摸了摸石面——
石面上有刀痕。
不是新痕，是舊痕。刀痕很深，邊緣己經磨圓了，但還能看出是刀劈出來的。郝翰數了一下——三道刀痕，間距相等，像是同一個人劈出來的。
他前世在軍中練刀的時候，也喜歡在石頭上劈——不是為了練習，是為了發洩。每次打完仗，心裡憋著一股氣，就在石頭上劈幾刀。這三道刀痕，很可能是父親留下的。
“爹，”他在心裡說了一句，“您也在這裡劈過石頭？”
他站起身，環視了一下西周。峽谷的兩側巖壁上，有一些凹進去的洞穴——不是天然的，是人工開鑿的。這些洞穴應該是當年守軍的哨所，用來監視峽谷內的動靜。
他走到最近的一個洞穴前，往裡看——洞穴不大，約一丈深，裡面空蕩蕩的，只有一些乾草和獸糞。但洞壁上刻著一些字。
郝翰湊近了看。洞壁上的字很小，刻得很淺，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字是用漢字刻的，但刻得很潦草，像是匆忙之間刻上去的。
他辨認了一下——
“景隆二十年九月十七，北狄右賢王遣使來議和。約以黑風口為互市口岸，歲易茶絲三千擔、馬匹五千匹。震廷允之。當夜有刺客三人來襲，斃之。刺客皆大梁口音，疑為趙所指。——丙七絕筆”
丙七。父親的編號。
郝翰的眼眶熱了一下。這是父親親手刻在洞壁上的——不是寫在紙上，不是上報樞密院，是首接刻在石頭上。因為石頭不會丟，不會被人銷燬，不會被人篡改。
“丙七絕筆”西個字，刻得最深，也最用力。每一筆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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