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清縣衙的後院,夜色濃稠得化不開。深秋的寒意順著青磚縫隙絲絲縷縷地往上爬,將院子裡的幾株老槐樹凍得瑟瑟發抖,枯黃的葉子在冷風中打著旋兒,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後院廂房的門窗緊閉,屋內卻亮著一盞如豆的油燈,昏黃的光暈在牆壁上投下兩道緊繃的人影。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劣質迷藥味,那是從看守錢員外的兩個衙役身上散發出來的,此刻他們正像死豬一樣癱軟在門外的長條凳上,鼾聲如雷,對屋內劍拔弩張的氣氛渾然不覺。
“跑了?就這麼跑了?”林清丈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盞猛地一跳,茶水濺出了幾滴,落在桌面上迅速洇開。他雙目圓睜,眼底佈滿血絲,顯然己經熬了整整一夜。就在半個時辰前,他還在為查到王崇古隱田五千畝以及私鑄兵器的線索而暗自振奮,誰料想,還沒來得及收網,那個肥頭大耳的錢員外竟然像條泥鰍一樣從指縫裡溜走了。
站在桌對面的雷虎,那張粗獷黝黑的臉龐此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腰間挎著一柄厚重的雁翎刀,刀柄上的銅環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他壓下心頭的火氣,聲音低沉而急促:“林大人,看守說那胖子後半夜突然喊肚子疼,要水喝。衙役剛把水遞進去,還沒等他轉身,就聞到一股甜膩的香味,接著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等他們醒過來,馬廄裡那匹最好的棗紅馬己經沒了蹤影,錢員外連人帶包袱,早沒影了。”
“包袱?”林清丈使敏銳地抓住了字眼,眉頭緊鎖,“什麼包袱?”
“衙役說,那胖子平時就寶貝得很,走到哪兒都帶著個貼身的小包裹,睡覺都要壓在枕頭底下。這次跑的時候,顯然是連滾帶爬,連包袱都沒來得及塞進懷裡,是夾在腋下的。”雷虎咬牙切齒地說道,“我剛才去馬廄看了,那匹棗紅馬是咱們衙門裡腳力最健的,那胖子雖然胖,但手裡有鞭子,馬又餵了精料,這一路狂奔,怕是己經出了德清地界了。”
林清丈使在屋內焦躁地踱了兩步,靴底踩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停下腳步,目光死死盯著窗外漆黑的夜空,腦海中飛速盤算著。錢員外是王崇古的白手套,他這一跑,不僅意味著德清縣的線索可能斷絕,更致命的是,他懷裡那個貼身包裹裡,極有可能裝著足以讓王崇古萬劫不復的私賬殘頁。一旦這東西進了京城,落入王崇古或者那位幕後王爺的手中,所有的證據都會被銷燬,他們之前的努力將付諸東流。
“雷將軍,”林清丈使轉過身,眼神中透著一股決絕,“必須追。絕不能讓他活著進京城。”
雷虎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興奮,他猛地抱拳,甕聲甕氣地說道:“大人放心,這胖子跑不遠!就他那身板,平時走兩步都喘,哪經得起長途跋涉的折騰?我這就去挑五個騎術最好的弟兄,帶上乾糧水囊,連夜追!”
“別小看怕死的人,”林清丈使一把按住雷虎的手臂,語氣凝重地叮囑道,“怕死的人,為了活命,跑得比誰都快,也狠得下心來。你切記,不要戀戰,不要給他任何毀掉包裹的機會。只要把人活著帶回來,哪怕他只剩一口氣,也是大功一件。”
“明白!”雷虎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廂房。不過片刻,後院便響起了急促的馬蹄聲和兵甲碰撞的鏗鏘聲。雷虎動作極快,不僅挑了五個最精銳的騎兵,還親自檢查了每一匹馬的馬蹄鐵,備足了炒麵和水囊。
當追騎衝出德清縣衙的大門時,夜風如刀,裹挾著深秋的肅殺之氣撲面而來。官道兩旁的樹木在黑暗中化作一團團猙獰的黑影,飛速向後退去。馬蹄踏在乾燥的黃土路上,揚起陣陣塵土,發出密集的聲響,宛如戰鼓擂動。雷虎一馬當先,手中的馬鞭不時在空中抽出清脆的爆響,戰馬吃痛,嘶鳴著加速。林清丈使站在縣衙的臺階上,望著那幾道消失在夜色中的火把光芒,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手心全是冷汗。他知道,這一場與時間的賽跑,才剛剛開始。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京城攝政王府,同樣是一片肅殺與寂靜。
王府深處的密室裡,沒有點燈,只有幾盞特製的防風琉璃燈散發著幽微的光。空氣中燻著淡淡的龍涎香,卻掩蓋不住那股凝重的氣氛。郝翰端坐在紫檀木的太師椅上,一身玄色暗紋常服,面容在光影交錯中顯得格外深邃冷峻。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輕響,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在他對面,站著剛從江南前線風塵僕僕趕回來的蘇婉。她換了一身利落的夜行衣,長髮高高束起,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雖然臉上帶著幾分疲憊,但那雙眸子卻亮得驚人。
“王爺,屬下有兩件事要報。”蘇婉的聲音清冷而平穩,她微微欠身,從懷中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條,雙手遞到郝翰面前,“第一,王崇古這兩天頻繁接觸京畿守備副將趙奎。此人貪財好色,能力平庸,但位置關鍵,掌管著京城南門的防務。王崇古連著三天在醉仙樓設宴款待他,每次去,趙奎出來時都是滿面紅光,懷裡鼓鼓囊囊的。”
郝翰接過紙條,掃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趙奎……王崇古這是在給自己留後路,想在關鍵時刻開啟城門。他以為一個貪財的副將就能左右局勢?”
“第二,”蘇婉繼續說道,“屬下的人盯到,城南聚豐當鋪這兩天有大量金銀進出。不是普通的典當,而是有人在用成色極好的金錠和古董,大量換取不記名的銀票。數額巨大,絕非尋常富戶所為,屬下懷疑,這是有人在轉移資產,準備隨時跑路或者……籌措軍費。”
郝翰的手指停止了敲擊,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如炬:“錢員外跑了。”
蘇婉和一首站在陰影中沉默不語的沈牧同時一驚。沈牧從陰影中走出,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面容清瘦,眼神卻透著洞察一切的睿智。
“王爺何出此言?”沈牧問道。
“德清縣的清丈剛查到隱田和私鑄兵器的線索,王崇古的白手套如果不跑,難道留著過年?”郝翰站起身,走到牆上懸掛的京畿地圖前,目光鎖定在德清到京城的那條官道上,“錢員外一定在路上了。他帶著王崇古的私賬殘頁,那是王崇古的命根子。按照他的腳力和馬匹,如果連夜趕路,天亮前應該能到柳林驛附近。”
沈牧快步走到地圖前,手指沿著官道劃過,冷靜地分析道:“如果錢員外真的在跑,他絕不會走小路。德清到京城,除了官道,其餘皆是山路,他那種養尊處優的身子骨,走山路無異於自尋死路。所以他一定會走官道,但為了防備追兵,他可能會在沿途的驛站換馬,或者在隱蔽處稍作停留。”
“傳令下去,”郝翰當機立斷,聲音低沉而有力,“在柳林驛到京城之間的三個點,設暗哨。不要打草驚蛇,只要發現可疑的騎馬胖子,立刻攔截。記住,要活的。”
“屬下遵命。”沈牧抱拳領命,轉身欲走。
“等等。”郝翰叫住他,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前世的畫面。那時候,他也是這樣站在窗前,面對著一個叛逃的副將。那個副將帶走了邊防圖的副本,他帶著人追了三天三夜,風餐露宿,連眼睛都不敢合一下。最後,在邊境的一座破廟裡,他親手將那個叛徒的腿打斷,才把邊防圖奪了回來。那一次,他贏了,但代價是失去了三個最忠誠的兄弟。
“沈牧,”郝翰的聲音微微有些沙啞,“這次,不能再有閃失。錢員外身上的東西,關係到整個朝堂的格局。告訴暗哨,必須活捉。就算他斷了腿,也要給我抬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