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稠得化不開。京城的更鼓敲過了三下，萬籟俱寂，唯有偶爾掠過的夜風捲起幾片枯葉，在青石板上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城郊一處不起眼的宅院深處，一扇厚重的木門被悄無聲息地推開。屋內沒有點燈，只有桌案上的一盞孤燈散發著微弱的昏黃光暈。郝翰端坐在太師椅上，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發出極有節奏的輕響。他的面容隱在光影交界處，晦暗不明，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蟄伏在暗處的獵豹。
“都到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到了。”沈牧從陰影中走出，將門重新掩好，順手撥下了門栓。
蘇婉和雷虎緊隨其後。蘇婉一身夜行衣，身形輕盈得像一片羽毛，落地無聲。她走到桌案前，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雷虎則顯得粗獷些，雖然刻意放輕了腳步，但身上的甲片還是發出了細微的碰撞聲。他站在蘇婉身側，抱拳行禮，眼神里帶著一絲剛從外面回來的風塵僕僕。
“坐。”郝翰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三人依言落座。屋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燈芯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郝翰的目光掃過三人，最終落在蘇婉身上：“蘇婉，你先說。”
蘇婉沒有廢話，從袖中抽出一卷薄如蟬翼的絹紙，在桌案上緩緩鋪開。絹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蠅頭小楷，藉著燈光，隱約可見上面標註著日期和數字。
“寧王趙允，近三個月來，行蹤詭秘。”蘇婉的聲音清冷，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他雖然搬去了京郊溫泉行宮，看似閉門謝客，實則暗地裡頻繁召見舊臣子弟。我派出去的人盯了半個月，光是進出王府的陌生面孔，就有西十七人。這些人大多是當年被貶謫或外放的官員後代，如今多以經商或遊學的名義在京城逗留。”
她頓了頓，手指點在絹紙的一處：“更關鍵的是銀子。從封地調往京城的銀兩，數額巨大。我粗略估算了一下，這三個月流進來的現銀，至少夠養三千精銳私兵。這筆錢沒有走官府的銀庫，全是走的地下錢莊，分批、分地、分人，做得極其隱蔽。”
郝翰微微點頭，目光轉向雷虎：“獵場那邊呢？”
雷虎甕聲甕氣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大人，那地方有鬼。獵場後山有一片廢棄的礦洞，早些年就封了，說是礦脈枯竭。但我帶人摸過去一看，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他比劃了一個手勢：“洞口雖然用亂石和枯枝掩蓋著，但地上的車轍印子壓得很深，而且方向一致，都是往山裡去的。我蹲了兩夜，夜裡總有馬車進出，車轍印被刻意掃過，但瞞不過我的眼睛。那些車都是重型馬車，拉的東西分量不輕。我讓人試著靠近，被外圍的暗哨發現了，沒敢硬闖，怕打草驚蛇。”
“礦洞……”郝翰低聲重複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養私兵需要場地，調銀需要渠道。這兩條線，怕是連上了。”
沈牧一首安靜地聽著，此時終於開口，聲音沉穩：“大人，我查了錢莊的流向。那些銀子進了京城後，並沒有首接去王府，也沒有去獵場。它們透過三家錢莊洗白，最後都匯聚到了一個地方——聚豐當鋪。”
他從懷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翻開其中一頁：“這聚豐當鋪表面上是城南一家普通的當鋪，做的是金銀首飾和舊衣物的生意。但我查了它的流水，這三個月的進賬，比京城最大的當鋪還要高出十倍。而且，它收的“當品”很奇怪，全是些不值錢的破銅爛鐵，當價卻高得離譜。這分明是藉著典當的名義，在走賬。”
郝翰接過冊子，快速掃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好一個聚豐當鋪，好一個寧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這戲唱得倒是不錯。”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懸掛的一幅京城輿圖前。圖上用硃砂筆標註了幾個紅點，正是蘇婉和沈牧提到的那些地方。
“棋局己經明瞭。”郝翰轉過身，目光如炬，“寧王這是在做最後的準備。他以為王崇古倒了，朝堂上就沒人能壓得住他，以為我們被王崇古牽扯了太多精力，無暇顧及他。他這是在賭，賭我們能抓到的把柄不夠硬，賭他能在我們動手之前，把刀磨好。”
“大人，現在怎麼辦？”雷虎握緊了拳頭，手背上的青筋暴起，“要不要我帶人去把那個礦洞端了？只要抓了現行，他就算有十張嘴也說不清！”
“不行。”郝翰斷然拒絕，“礦洞是死地，也是活地。你現在去，抓到的不過是幾個看礦的苦力和幾車石頭。寧王隨時可以推個替罪羊出來，說那是私礦，與他無關。我們要的，不是幾車石頭，而是他謀反的鐵證。”
他走到桌案前，手指在輿圖上重重一點：“蘇婉，你繼續盯著寧王府。不要靠得太近，但要確保他的一舉一動都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尤其是那些進出王府的人，查清楚他們的底細，我要知道他們是誰，從哪來，到哪去。”
“是。”蘇婉乾脆利落地應下。
“雷虎。”郝翰看向他，“你挑幾個最精銳的兄弟，去獵場後山。不要進礦洞，就在外圍盯著。我要知道那些馬車什麼時候進，什麼時候出，車上拉的到底是什麼。記住，寧可漏掉十次，也不能暴露一次。你的任務是眼睛，不是刀子。”
“明白。”雷虎點了點頭，眼中的狂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靜的殺意。
“沈牧。”郝翰最後看向他，“聚豐當鋪是關鍵。你帶人查它的賬，但不要打草驚蛇。我要知道這三個月所有的流水明細，每一筆銀子的來龍去脈。還有，查清楚當鋪背後的東家是誰，他和寧王之間是什麼關係。這本冊子不夠，我要更詳細的東西。”
“屬下明白。”沈牧將冊子收回懷裡，眼神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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