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翰離開京城的那天，天還沒亮。
他故意選了這個時辰出城——城門剛開，街上人少，不容易引人注目。隨行只帶了二十個親兵，所有人都換上了普通行商的衣裳，馬匹也是最不起眼的馱馬。連郝翰自己都換了一身粗布短打，臉上抹了點鍋底灰，看起來就像個走南闖北的販夫走卒。
這是他跟蘇銘商量好的。江南那邊的情況不明，如果大張旗鼓地以欽差身份南下，沿途官員夾道迎接，那他什麼也查不到。只有悄悄地摸進去，才有可能抓到真東西。
出了城門，沿著官道一路向南。走了大約二十里，路邊的一座茶棚裡閃出一個人影，朝郝翰招了招手。郝翰勒住馬，定睛一看，正是蘇銘。
蘇銘穿著一身青色長衫，頭上戴著一頂草帽，看起來像個趕路的秀才。他快步走到郝翰馬前，壓低聲音說：“郝將軍，我等你半天了。”
“情況怎麼樣？”郝翰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親兵，跟蘇銘走進茶棚，找了個角落坐下。
“不太好。”蘇銘也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碗茶，一口灌下去，“你讓我查的那幾件事，我查了個大概。江南這邊的局勢，比你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怎麼說？”
“江南道的巡撫叫周培元，是兩榜進士出身，在江南待了八年了。這個人表面上是個清官，從來不收賄賂，不納妾，不置產業，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衙門辦公，晚上掌燈了才回家。老百姓提起他，沒有不豎大拇指的。”
郝翰點了點頭：“聽起來是個好官。”
“好官？”蘇銘冷笑了一聲，“問題就出在這裡。他太乾淨了，乾淨得不正常。一個在江南當了八年巡撫的人，每天經手的銀子成千上萬，居然能做到一分錢都不沾？要麼他是個聖人，要麼……”
“要麼他藏得比別人深。”郝翰接過了話頭。
“對。”蘇銘說，“我讓人查了他八年來的所有公開賬目，確實看不出任何問題。但我查了他身邊人的賬——他的師爺、他的管家、他夫人的陪房丫鬟——這些人手裡，都有來路不明的銀子。”
郝翰端起茶碗，沒有喝，只是盯著碗裡漂浮的茶葉沫子看了一會兒。
“那些兵器呢？查到了嗎？”
“查到了點眉目。”蘇銘壓低聲音，“江南西道有一座廢棄的鐵礦，三年前就被官府封了。但我的人發現，那座礦晚上有動靜。有人在夜間往裡面運送東西，一車一車的，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天亮之前又會拉出一些東西來，同樣蓋得嚴嚴實實。”
“能確定是在鑄兵器嗎？”
“還不能，”蘇銘搖頭，“那座礦看守得很嚴，外圍有三道哨卡，我的人根本靠近不了。但根據拉貨的車轍深度來判斷，運進去的是鐵料，拉出來的東西比鐵料輕一些——如果是成品兵器，重量就對得上。”
郝翰放下茶碗，沉默了片刻。
“那座礦歸誰管？”
“名義上歸江南道衙門管，但實際管事的人，是一個叫陳鶴鳴的人。”
“陳鶴鳴？”
“對，”蘇銘說，“這個人明面上的身份是江南商會會長，做絲綢和茶葉生意的。但我查了他的底，他十年前還是個在碼頭上扛包的苦力，短短十年就做到了商會會長。這背後要是沒人扶持，打死我也不信。”
郝翰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個陳鶴鳴，跟京城的人有來往嗎？”
“有。”蘇銘的回答很乾脆，“三個月前，他去了一趟京城。在京城待了七天，回來後就開始大肆擴張生意，一口氣盤下了三家織造坊和兩家當鋪。他一個做絲綢生意的，突然對當鋪感興趣，你不覺得奇怪嗎？”
“當鋪可以用來洗錢。”郝翰說。
“英雄所見略同。”蘇銘咧嘴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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