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這樣。我認識一對法國夫婦,他們來美國長途旅行,需要一個善解人意的地陪,他們說最好是像你這個年紀的小姑娘。”說到這裡,他露出意味深長的表情,皺了皺鼻子,“他們的性格不是那麼好,你知道的,舊大陸貴族的通病。不過你只需要與他們聊聊天,做一點雜活,給他們的旅途解悶就可以了,對你來說應該不會很難。”
聽起來是一份不錯的工作,她明白教授完全是好意,畢竟只要願意低下頭,都能看見她皮鞋上的深褐色磨損。
不怪她,一雙全新的鞋太費錢了。
馬車駛入波士頓海邊一座豪華度假酒店,來自法國的沃桑夫婦在這裡暫居。
這家酒店風景宜人,早上是最佳的觀日出地點,一個廣闊的露臺延伸至玫瑰色的海岸邊,由於位置緊張,許多房客會提前預定桌位,在這裡享用一頓美妙的早餐。
沃桑太太有一頭引以為豪的光亮金髮,額前戴著一溜假捲髮以掩蓋她的脫髮症狀,最大喜好就是隨機點評無辜經過的路人,她似乎對新大陸的所有人都看不慣,評價他們的飲食多麼糟糕,穿著也是對歐洲老生常談的模仿,“一群暴發戶”,她這麼不屑地說。
她搖著扇子,誇張地晃動她精心打理的金髮:“天哪,我要告訴所有人,美國是多麼無聊,我恨不得趕快離開這個鬼地方。”
沃桑先生並不比他的妻子善良一點兒,反之,這位年近五旬的老先生更為刻薄,用他細如米粒的眼睛打量著所有人,六角形的臉時刻保持守衛般的警惕,確保當銳利的眼神捕捉到社會名流的身影時能夠迅速撲上去,隨後像一位多年的老友一樣在對方懵懂的神情中送上擁抱,嘴裡吐出一系列毫無真話的客套:“好極了老夥計,你怎麼也在這裡,記得嗎,我們十五年前在我外甥的婚禮上見過,你當時就在……”云云。
天天在這樣的環境裡忍辱負重,夏洛琳逐漸學會了習以為常。
固然沃桑先生像多年的會計一樣精明,他的太太每逢給錢倒是很大方,在夏洛琳看來,稱得上是一位不錯的僱主。
畢竟她太需要錢了。
與沃桑太太一桌打牌的夫人用挑剔的眼光打量著她身後的少女,將她看成了女僕,扔出手上的紙牌,吩咐說:“親愛的,為我倒一杯水可以嗎?”
這個房間裡沒有熱水,夏洛琳於是走去隔壁,拎起桌旁的銀水壺往杯子裡倒水,對著鏡子洗了一把臉,牆壁是木質材料,隔音效果很差,令那桌夫人們的聲音很輕鬆地就傳進耳裡。
“她是學生嗎?還在讀書?抱歉,我以為那是你的傭人,我還讓她倒水。”
“事實上與傭人差不多,我拿一百美金僱的她,可憐的姑娘喜出望外,我想她這一輩子都沒見過那麼多的錢。”是沃桑夫人懶懶的聲音,她的英語不是很好,語法斷斷續續的。
“瞧著還挺機靈,算不上笨手笨腳。年紀輕輕就要出來養家,我的女兒可沒有這麼能幹。”
“別這麼說,你的女兒可用不著為了幾個子兒聽人使喚。”
夏洛琳用冷水拍了拍臉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幸好至今還有一雙明亮的眼睛,深呼吸清醒了一會兒,揚起笑容,若無其事地走出房門。
“噢,親愛的,今天的日程表是什麼?”沃桑太太慵懶地躺在床上,疲憊地說。
她一整晚都在與新認識的“朋友們”打牌,現在已經筋疲力盡了,看上去完全失去了力氣,四肢攤放在柔軟的床墊上。
“沃桑太太,早上您需要與昨天約好的迪格太太去海邊散步,中午您要與沃桑先生去郵政局長家裡共進午餐,下午在您午休之後,晚上前往市政廳的宴會,您與沃桑先生是治安法官的座上賓。”夏洛琳對照著昨晚整理好的筆記,一五一十彙報給她聽。
這是她每天必備的工作,早晨起來報告這對夫婦的日獨角獸程安排,再由他們自己決定。
只需要再忍耐一個月,她在心裡默唸,就可以立刻拿錢走人。更何況,有時候學會與各式各樣的人打交道也未必不是好事情。
沃桑太太掀了掀睫毛,打了個呵欠:“告訴迪格太太,我病了,恐怕陪不了她去散步了。這可沒有欺騙她,我是得了一點小感冒。噢對了,另外再告訴她,她新買的那條絲綢披肩醜陋得就像從下水道里剛撈出來,雖然她宣揚那是波斯的玩意,然而倘若是我的話,連我家裡的女傭也會選擇戴在她的寵物上。”
她隨即慢條斯理地看向夏洛琳:“你說是嗎,洛琳?”
夏洛琳楞住,扯出笑臉:“您評價得很對,我沒有任何意見。”
“去吧,洛琳。”她擺擺手,一副厭倦的模樣。
夏洛琳站起身,迎面又被從外面走進來的沃桑先生攔住,示意說:“稍等,我要你等會兒為我辦個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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