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不會跑
老太太果然站在臺階下面，頭微微仰著，日光從東邊斜照過來把她的臉照得清清楚楚。
薛瑾安讓章班頭把人請進來。
錢老太太上了臺階，步子不快不慢，柺杖點在青磚地面上，每聲都穩穩當當的。
進了正堂，她沒有落座，也沒有行禮，只走到公案前面站住，兩隻手交疊著搭在柺杖頂，端正對著薛瑾安。
薛瑾安從案後繞出來拱了拱手，說了句老太太請坐。
老太太搖了搖頭，開口的時候聲音平而穩，不帶顫：“老身今日來不為別的，我兒子犯的事，他該擔的罪我認，錢家也認罰，薛大人要怎麼判，老身不敢求情，只想說一件事，錢家上下幾十口人，不會跑，也不會遞狀子翻案。”
薛瑾安看著她，半響無言。
老太太頓了頓，把柺杖在身前移了半寸，換了一隻手搭著：“我錢家在這寒水縣城住了六十年，根紮在這裡，人跑不出去，該查的賬冊、該交的地契，大人說一聲，老身讓人送過來，若大人信不過，老身這就回去把庫房鑰匙交給賬房，大人派個人來點。”
正堂裡安靜了那麼一陣。
薛瑾安終於開口了：“老太太言重了，案子審完了自然有定論，該歸還的歸還，該追繳的追繳，錢家若是配合，不會牽連無辜。”
老太太聽完這一句，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隨後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
她走到正堂門口的時候腳步停了停，側過頭來又說了一句：“大人是個明白人。”
說完便跨過門檻下了臺階，出了大門上了轎。
轎簾子放下來，抬轎的兩個人一前一後抬起來走了。
顧語晗站在偏門後面，門縫裡正好能看見正堂門口那一小片地方。
她從老太太進來到出去，一步也沒有動，連呼吸都放得輕。
直到那頂青布小轎拐出了巷口，顧語晗才從偏門後面走出來，走到正堂門口，在薛瑾安身邊站住了。
薛瑾安正站在門檻裡面看著巷口的方向，聽見腳步聲側了一下頭。顧語晗開口說了一句：“她不是來求情的。”
薛瑾安沒有應聲，只看著她。
顧語晗把目光從巷口收回來轉到他臉上，繼續道：“她是來給錢家留後路的，她把話撂在這兒，把姿態做足了，讓咱們覺著錢家認了命、不會鬧事，這樣她底下那些小輩才能穩住，不至於一個一個被逼出岔子，她剛才說錢家上下不會跑，也不會遞狀子翻案，這話是說給咱們聽的，也是說給她家裡那些人聽的。”
薛瑾安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正堂門外的青磚地面上，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她是個明白人。”
顧語晗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往後院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了他一眼：“粥快涼了。”
薛瑾安這才想起來案上那碗粥還沒喝完，走回案後坐下來端起來喝了兩口，米粥已經有些溫了。
他把碗放下，把案面上那疊供紙和證據攏了攏，整整齊齊地碼在案角。
這天，薛瑾安放棄之前的決定，沒有升堂。
馬成功來問了一遍，章班頭又拄著竹竿來問了一遍，薛瑾安說：“明日再審，有些事還要再理一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