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這大半年來,他天天打地鋪。
晚上聽著媳婦均勻的呼吸聲,聞著她身上淡淡的藥香,卻只能像個苦行僧一樣盯著房梁數羊。
那種看得見吃不著、清湯寡水的日子,簡直比敵人的嚴刑拷打還要熬人。
現在,三座大山馬上就要搬走。那張床,很快就會只屬於他和李秀梅兩個人。
秦烈低頭看著自己那條還在恢復期的右腿,指腹輕快的敲擊著膝蓋骨,眼底的闇火燒得越來越旺。
傍晚時分,堂屋的飯桌上擺滿了熱氣騰騰的飯菜。
頭頂那盞瓦數不高的鎢絲燈泡散發著昏黃的光。
李雨霞端著一盤剛出鍋的清蒸鱸魚走進來,上面撒著翠綠的蔥絲,淋著滾燙的響油,香氣撲鼻。
張淑琴手裡拿著一笸籮金黃的玉米麵窩窩頭。桌子正中央,是一大碗色澤紅亮、燉得軟爛的紅燒肉。
李秀梅解下圍裙,剛在桌邊坐下,秦烈便轉動輪椅靠了過來。
他極其霸道地將輪椅停在離李秀梅最近的位置,扶手幾乎貼著她的凳子腿。
一家人落座開飯。
“爸爸。”平平坐在長條板凳上,手裡舉著短筷子。
他把面前的空碗往秦烈那邊推了推,指著那盤清蒸鱸魚,破天荒地帶了幾分撒嬌的語氣:“想吃魚。但有刺,麻煩。”
安安立刻有樣學樣,舉著小碗湊過去:“安安也要!爸爸挑刺!”
秦烈坐在輪椅上,背脊挺得筆直。他放下手裡的湯碗,拿起筷子。
他筷子一伸,直接越過那盤鱸魚,精準地夾起兩塊肥瘦相間、掛著濃郁湯汁的紅燒肉。
“啪嗒”兩聲。兩塊紅燒肉分別落進平平和安安的碗裡。
“多吃肉。”秦烈面不改色,臉上掛著一抹極其端正的慈父笑意。
他看著兩個滿臉錯愕的孩子,聲音溫和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正經:“魚刺得自己學會挑。你們白天剛說了要獨立,這挑刺就是獨立生存的第一步。小孩子不能總指望大人伺候,得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爸爸像你們這麼大的時候,已經在山裡自己烤野兔子吃了。”
平平盯著碗裡那塊油光水滑的紅燒肉,小眉頭擰成了一個結。這大道理一套一套的,他居然找不出反駁的詞。
李秀梅坐在秦烈身旁。她聽著這男人冠冕堂皇的教育,冷笑一聲,剛準備開口刺他兩句。
可還沒等她開口,秦烈手裡的筷子已經極其自然地伸向了那條清蒸鱸魚。
他手腕極其靈活,筷子尖順著魚腹最嫩的一塊肉一挑、一翻,整塊魚肉便脫骨而出。
他甚至極其耐心地用筷子頭在魚肉裡扒拉了兩下,確認連一根比頭髮絲還細的軟刺都沒剩下,這才夾起那塊沾著蒸魚豉油的魚肉。
他沒有把魚肉放進自己的碗裡,而是手腕一轉,筷子直接抵在了李秀梅的唇邊。
“你幹什麼?”李秀梅嚇了一跳,身體猛地往後仰,手裡的筷子差點掉在桌上。
“張嘴。”秦烈根本不給她拒絕的機會。他手腕跟著往前遞了半分,鮮嫩的魚肉直接碰到了她的下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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