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寒洲睜開眼睛。手裡的茶碗己經涼透,茶沫子沉在碗底,黑黢黢的一層。心口堵得慌——不是自己的情緒,是原主的。
他這輩子,從狗蛋到陸家嫡子,從乞丐到明威將軍,從沈清鳶的夫君到一張和離書就能掃地出門的陌路人,從來就沒有一個地方是他的家。
陸寒洲把茶碗重重頓在桌上,粗陶碗磕出沉悶的響聲。
“操他媽的。”他低聲罵了一句。
他替原主不值。那個窩囊廢一輩子都在忍。被人販子拐了忍,被養父打忍,被弟弟往死裡整忍,被親爹趕出家門忍,被沈清鳶當了三年替身王八還是忍。忍到最後連句狠話都沒撂下,把命丟了。窩囊到這份上,他在藍星混了二十年都沒見過。
可罵完之後,他又沉默了。
他不是原主。他是藍星混出來的狠人,手底下管著幾百號兄弟,誰欺負他他十倍打回去。可那是藍星。在這兒,殼子還是原來的殼子——一個被家族掃地出門的棄子,一個被女人和離的廢物將軍,一個連親爹都不肯多看一眼的野種。手底下沒有人,沒有錢,沒有靠山。他那點軍功掙來的西品銜,在陸懷義的二品大員面前連個響兒都聽不見。崔玉嬈對他好是因為他有用,能幫她氣沈清鳶。沈清鳶對他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在意,是因為他變了。可這些都是虛的。
他現在就是浮萍,水面上漂著,哪陣風來了都能把他吹走。如果哪天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有人要整他,他拿什麼擋?陸家這座大山還壓在他頭上,那個把他趕出門的親爹還坐在驃騎將軍的位子上,那個從小害他到大的弟弟還頂著陸家少爺的名頭在京城耀武揚威。他在藍星最慘的時候被人堵在巷子裡用鋼管抽斷兩根肋骨,爬起來照樣帶兄弟把對方場子砸了。可那時候他有兄弟,有地盤。現在他只有一匹老馬,一個耳背的老僕,一個嗓子壞了的丫鬟,和一個剛起步的茶葉生意。
這種處境讓他很不舒服。不是身體上的,是那種刻在骨子裡的、刀口上混久了養成的本能警覺——不安全。他現在很不安全。
陸寒洲從袖子裡摸出幾枚銅錢扔在桌上,解開韁繩翻身上馬,猛地一夾馬肚子,縱馬狂奔。冷風灌進領口,刀割一樣刮過皮膚。他需要動起來,只有動起來的時候,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才會被風吹散。
到了陸宅門口,他翻身下馬,把韁繩往老周手裡一扔,大步跨進院子。進了書房,反手把門關上。
書房裡很安靜。窗紙被日光映得發白,空氣裡飄著細小的塵埃。他雙手撐著額頭,閉眼坐了一會兒,然後忽然笑了。不是痞笑,也不是嘲諷,是那種把所有爛事都想了一遍之後,發現憤怒沒用、自憐也沒用、只有拳頭有用的時候,才會露出來的笑。
“狗屁浮萍。”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書房說。
他抬起頭,靠在椅背上,望著房樑上一隻蜘蛛網。網上粘著一隻飛蟲,正在徒勞地掙扎。他現在就是這隻飛蟲。但他在藍星學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這世上沒有破不了的網。只要有足夠鋒利的刀,什麼網都能割開。他現在缺的不是刀,是磨刀的時間。陸懷義這座山是很大,但再大的山也是死的。他是活的。活著的人,總有辦法。
他站首了身子,走到窗前推開窗。冷風湧進來,吹得書案上宣紙嘩嘩作響。他鋪開一張紙,拿起筆,寫了幾行歪歪扭扭的字。
第一步,搞錢。第二步,養人。第三步,站穩腳跟。
至於陸家——那個把他從乞丐堆裡找回來又親手趕出去的地方,他要替原主討回來。不是用原主的方式。那種跪著磕頭求人施捨的方式,他一輩子都學不會。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按他的規矩來。山不挪,他就一寸一寸鑿。一年鑿不完就三年,三年鑿不完就十年。他等得起。
“兄弟,你受的那些窩囊氣,哥替你找回來。”他對著空氣說了一句。
窗外那隻黑貓叫了一聲,從槐樹上跳下來,無聲無息落在地上。陸寒洲把紙摺好塞進袖子,推門出了書房。
江小荷正蹲在廊下洗菜,看見他出來,猶豫了一下:“將軍,您臉色不太好。要不要奴婢給您熬碗薑湯?”
陸寒洲腳步頓了一下,低頭看著她。
“不用。”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小荷,你要是被家裡人趕出來,又被男人休了,身上一個銅板都沒有,你會怎麼辦?”
江小荷愣了一下,認真想了想。
“奴婢不知道。奴婢是被家裡人賣了換糧食的,不是被趕出來的。至於男人——奴婢沒嫁過人。”
陸寒洲看著她的臉,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沒有嘲諷,沒有痞氣,只是純粹的覺得好笑——他居然在問一個被賣掉的丫鬟怎麼處理浮萍的處境。他自己才是那個浮萍,他問誰去。
“行了,洗你的菜吧。”他擺了擺手,大步朝後廚走去。天塌下來也得先填飽肚子,這是他十五歲在乞丐堆裡就學會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