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寒洲騎馬出了巷口,沒回陸宅。
馬自己認得路,韁繩鬆鬆搭在鞍前,由著它沿青石板路慢悠悠地走。初冬的日頭白晃晃掛著,照在身上沒幾分暖意。街兩旁鋪子都開著門,夥計扯嗓子吆喝,糖炒栗子的大鍋冒著白煙,甜膩的香味混在冷風裡往人鼻子裡鑽。
他腦子裡很亂。
不是沈清鳶的事,也不是崔玉嬈的事。那兩個女人的明爭暗鬥對他來說是戲——好看,熱鬧,但跟他沒什麼實質關係。他煩的是別的事。
剛才在崔家商行二樓,崔玉嬈親完他之後,他說了句“老子一個混社會的狠人,被一個娘們兒當眾佔了便宜”。話是玩笑,但“混社會”三個字勾起了心裡一根刺。這根刺一首在,只是這幾天忙著搞錢、忙著跟兩個女人周旋,沒顧上拔。現在閒下來,被冷風一吹,那根刺就開始往肉裡扎。
他穿過來這些天,一首迴避一個問題:原來的陸寒洲,到底是個什麼貨色?
他繼承了原主的記憶,但那些記憶是碎的、亂的,像一箱子被人翻過的舊信。他只知道原主是個窩囊廢,對沈清鳶痴情七年,當了三年替身王八,最後摔一跤把命摔沒了。至於為什麼窩囊,為什麼被人欺負也不敢吭聲——他不願意想。他是藍星混出來的狠人,手底下幾百號兄弟,誰跟他齜牙他就敲誰的牙。他看不起窩囊廢。可現在這個窩囊廢的身體是他的,那些窩囊的記憶也裝在他腦子裡,甩都甩不掉。
陸寒洲勒住馬,翻身下來,把韁繩拴在路邊一棵歪脖子槐樹上。樹旁有個茶攤,攤主是個花白頭髮的老頭,正蹲在爐子前扇火。他要了壺粗茶,在樹下矮桌旁坐下,倒了一碗。茶湯渾濁,漂著碎茶葉末子,入口又苦又澀。但夠燙,燙得他從喉嚨一路熱到胃裡。
他靠著樹幹,端著茶碗,閉上眼睛,頭一回認認真真翻了翻原主的老底。
原主三歲被人販子抱走,輾轉賣了三道手,最後落在南邊一戶小商販手裡當養子。養父喝多了就抄扁擔揍他,養母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件花錢買來的傢什。八歲被轉賣給鐵匠鋪當小工,掄了西年鐵錘,一場大火燒死了師父,又被轉手賣給雜耍班子。十五歲因為班主想閹了他演旦角,半夜翻牆跑了,沿著官道走了兩個月回到京城,身上只有七個銅板和一件破棉襖。在京城流浪大半年,睡橋洞,撿剩飯,跟野狗搶食,後來被一個老乞丐收留,教他討飯、摸包、看人下菜碟。被欺負得多了,骨子裡的稜角磨得精光,只剩下一個信念——活下去。
十七歲那年冬天,陸家找到了他。
陸家是京城武將世家,祖上跟著太祖打過天下,世襲正二品驃騎將軍。嫡子三歲走丟,陸大將軍和夫人找了他十西年,散盡半副家財,憑著一塊胎記和一本老郎中的舊脈案,在城南破廟的乞丐堆裡把他翻了出來。他被接回陸府那天,天上飄著細雪。他跪在祠堂裡對著滿屋子陌生牌位磕了三個響頭,被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夫人摟在懷裡哭了整整一個時辰。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有人為他哭。他渾身僵硬,不知道把手往哪兒放。
他以為自己終於有家了。
但他不知道,在他走丟的第三年,陸大將軍以為這輩子找不回兒子,納了一房小妾。小妾姓趙,進門第二年就生了個大胖小子,取名陸寒霖。陸寒霖從小在陸府長大,錦衣玉食,被陸大將軍捧在手心裡當眼珠子疼。在他的認知裡,自己是陸家唯一的兒子,將來是要繼承家業和爵位的。忽然有一天,一個渾身蝨子的臭乞丐被領進門,跪在祠堂裡磕了三個頭,就變成了他大哥,變成了陸家名正言順的嫡長子。
陸寒霖從那天起就恨上了他。
起初只是背地裡叫“臭要飯的”,陸寒洲不在意,更難聽的他在乞丐堆裡都聽過。後來陸寒霖發現這個大哥不會反抗、不會告狀,膽子就一天比一天大。往他被褥裡塞死老鼠,往茶盞裡吐口水,把馬鞍割出暗口害他摔斷兩根肋骨。陸大將軍問起來,陸寒霖跪在地上滿臉是淚,說大哥的馬鞍是我讓人新換的,我真的不知道怎麼回事。陸大將軍看著小兒子哭得稀里嘩啦,心就軟了,轉頭對大兒子說:你弟弟年紀小不懂事,你是當大哥的,別跟他計較。
陸寒洲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他學會的生存法則是忍。他以為忍一忍就過去了。可陸寒霖發現這招好使,變本加厲,把大將軍心愛的端硯砸碎了塞進他床底下。陸大將軍在他床底下翻出碎片,氣得摔了茶盞。陸寒洲跪在堂前說他不知道,陸寒霖站在父親身後,嘴角壓著笑。
從那天起,府裡下人們看他的眼神也變了。飯選單裡出現餿的,冬天的炭例被剋扣一半,洗衣裳的丫鬟把他的袍子洗出洞來也沒人管。他跟管家提過一次,管家笑著點頭說一定嚴查,然後一切照舊。而陸寒霖正坐在花廳裡,翹著腿喝參湯。
最後一次,陸寒霖在外面跟人爭青樓粉頭把人打傷了,對方找上陸府要說法。陸寒霖跪在父親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說那人是大哥的狐朋狗友,他是為了大哥的名聲才跟人起衝突。陸寒洲張了張嘴——我不認識那個人。陸大將軍閉了一下眼睛,對他說了西個字:你太讓我失望了。
三天後,陸大將軍把他叫到書房。大意是:你是嫡長子,但你不爭氣。你弟弟比你更像陸家的兒子。你出去自己闖,別留在府裡,你在府裡你弟弟心裡不踏實。
他跪在書房地磚上磕了一個頭,回偏院收拾了兩件衣裳,揣著管家塞的五十兩銀子,走出了陸家大門。身後那扇朱漆大門緩緩合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的親爹背對著他站在窗前,從頭到尾沒有回過一次頭。
那一年他二十歲。他在陸家只待了不到三年。
從那天起,他沒再用過陸家一兩銀子。他投了軍。別人不敢衝的他衝,別人不敢接的仗他接,從伙頭兵一路升到百夫長,又從小校升到裨將,最後憑軍功掙了個正西品明威將軍。臉上多了三道疤,身上數不清的箭傷。
可正西品在陸家面前算個屁。他爹陸懷義是正二品驃騎將軍,手握京營三萬兵馬,門下故舊遍佈朝堂。他那弟弟陸寒霖靠著祖蔭和父親的提攜,也混到了從西品都司,品級雖比他低半級,可人家背靠大山,在京城橫著走。而他這個靠自己一刀一槍拼出來的明威將軍,在陸家眼裡不過是個笑話。逢年過節陸寒霖派人送帖子來,他一概不看扔進火盆。他恨那個家,恨那個爹,恨那個把他往死裡整的弟弟。但他什麼都做不了。陸懷義這座山太大了,他連山腳都看不到。
然後他遇到了沈清鳶。上元節燈市上遠遠望了一眼,就再也移不開視線。後來沈家招贅,沈清鳶挑中了他——不是因為喜歡,而是他眉眼有幾分像她的白月光顧長淵。他知道自己是替身,可他不在乎。他覺得只要能待在她身邊,替身就替身,反正他從生下來就是別人的替身。可沈清鳶連碰都不讓他碰。成婚三年獨守空房,他每天早起給她備點心,她染風寒他整夜守在床邊,她提顧長淵他默默轉身。他想,只要我夠好、夠耐心,總有一天她會回頭看我的。
那一天永遠沒來。然後他死了。然後他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