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通當鋪開在揚州城東最熱鬧的街面上，三開間的門臉，黑漆招牌描著金字，門口站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夥計——不像當鋪夥計，倒像打手。櫃檯上擺著一溜算盤賬本，朝奉戴著老花鏡正在稱一塊玉佩，嘴裡唸唸有詞地報著價。
陸寒洲推門進去的時候，門口兩個夥計同時伸手攔他。阿六和阿九從兩側閃出來，一人一個把兩個夥計的手臂反擰到背後，膝蓋往膝窩裡一頂，兩個壯漢齊刷刷跪在了地上。動作乾淨利落，連櫃檯上的朝奉都看傻了，手裡的戥子啪嗒掉在櫃檯上。
“掌櫃的呢？”陸寒洲靠在櫃檯上，把玩著朝奉剛稱過的那塊玉佩，翻過來看了一眼，“玉不錯。比蘇婉娘那塊青白玉成色還好。你們當鋪收私鹽販子的贓款，就是拿這種好貨洗白的？”
朝奉的臉色瞬間變了。他摘下老花鏡，哆哆嗦嗦地朝後堂喊了一聲：“東、東家——”
後堂的門簾掀開，走出一個西十出頭的白胖男人，穿著一身綢緞長衫，手裡端著紫砂壺，臉上掛著生意人特有的精明笑容。正是孫正明的親弟弟，孫正清。
“誰啊？敢在惠通當鋪鬧——”孫正清看清來人的臉，後半截話硬生生嚥了回去。他認出了陸寒洲——三天前端了永泰行、把趙厚德送進大牢的那個京城參將，揚州城裡誰不認識？
“孫掌櫃。”陸寒洲笑著朝他走去，一邊走一邊打量著當鋪的格局，“你這家當鋪開得不錯。地段好，門臉大，比隔壁幾家都氣派。我剛才看了一下你的櫃檯存貨——玉佩、金簪、字畫、古玩，少說值個三五萬兩。你一個當鋪掌櫃，哪來的這麼多本錢？”
孫正清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端著紫砂壺的手微微發抖。他退了半步，後背抵在門框上：“陸參將，生意上的事——”
“我不是來查你生意的。”陸寒洲從懷裡掏出一本賬冊，翻開其中一頁拍在櫃檯上，“三年前，德順銀莊往惠通當鋪轉了兩萬兩白銀。這筆銀子是從陸懷義的私鹽分紅裡出的，經手人是趙厚德，收款人是你孫正清。兩萬兩，不是小數目。你用這筆銀子做了什麼？”
孫正清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地褪乾淨了。他盯著賬冊上那行字——日期、金額、經手人、收款人，全對得上，白紙黑字，賴不掉。他把紫砂壺擱在櫃檯上，用袖口擦了擦額頭的汗，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陸參將，那筆銀子——是我跟我哥借的。他說是京城一個朋友託他投資當鋪生意，我就收了。至於什麼私鹽分紅，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陸寒洲一把抓住他的衣領，把他從門框上拽起來，推著往後走了兩步，按在當鋪大廳正中的紅木太師椅上。太師椅的扶手被撞得發出吱呀一聲慘叫，孫正清整個人陷在椅子裡，仰著頭，臉上的肥肉都在抖。陸寒洲低頭看著他，聲音壓得很低，“你哥是孫正明。孫正明是揚州知府。你跟我說你不知道？”
孫正清的喉結上下滾動，嘴角抽了好幾下，眼珠子不由自主地往櫃檯方向飄。陸寒洲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櫃檯角落那摞賬本最底下，壓著一本封皮格外厚實的藍皮冊子。他鬆開孫正清，走過去把冊子抽出來翻開。冊子上密密麻麻記著惠通當鋪的暗賬——每一筆從德順銀莊進來的銀子，從這裡再轉出去的每一筆款子，收款人、金額、日期，記得清清楚楚。其中最大的一筆是六個月前——三萬兩，轉入鹽運司衙門的內賬，收款人寫的是“趙厚德”。
“趙厚德收了三萬兩？”陸寒洲把賬冊翻過來，對著孫正清的眼睛，“他在鹽運司貪了八萬兩，你這裡又給他轉了三萬兩。你們惠通當鋪，是孫正明替陸懷義在揚州開的洗錢鋪子吧？”
孫正清徹底癱在太師椅上，嘴唇翕動著說不出完整的話。他的手指死死摳著扶手，指節發白，額頭的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旁邊跪著的兩個夥計早己大氣都不敢出。
“不說話？”陸寒洲把賬冊往阿六手裡一塞，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阿六，把惠通當鋪封了。所有賬冊帶回鹽運司，櫃檯上的貨全部清點造冊，充入官庫。孫正清帶回鹽運司問話。門口那兩個夥計也帶走。”
阿六應聲去貼封條。陸寒洲大步朝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折回來，俯身在孫正清耳邊說了句話，語氣輕描淡寫，像是隨口問今天天氣不錯：“孫掌櫃。錢寶死了，你知道吧？在知府大牢裡被人餵了砒霜。你猜下一個被滅口的，是你，還是你哥？”
孫正清臉上的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
鹽運司簽押房裡，燭火通明。老孫和老劉正在逐頁核對惠通當鋪的暗賬。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了一個多時辰，老孫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睛，把核算結果遞給陸寒洲。
“將軍，惠通當鋪三年間從德順銀莊接收的銀子總計十一萬八千兩。轉出的去向主要有三條：趙厚德收了西萬三千兩，永泰行收了三萬兩，孫正明自己——透過他夫人孃家的賬戶——收了兩萬五千兩。剩下兩萬兩去處不明，賬上只寫了‘京記’。”
陸寒洲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桌面，看著老孫列出來的這張清單，腦子飛快地轉著。十一萬八千兩——這還只是惠通當鋪一條線的賬。加上趙厚德在鹽運司貪的八萬兩，加上永泰行每月上貢的兩千兩，再加上陸寒霖名下德順銀莊的流水，陸懷義這條私鹽黑鏈的盤子少說在三十萬兩以上。一個正二品驃騎將軍，不靠俸祿不靠祖產，光靠私鹽分紅就能吞下半個揚州的鹽稅。
“老孫，把惠通當鋪的暗賬、趙厚德的口供、永泰行的查封清冊——三份材料整理成案卷。明天一早我要用。”
老孫應了一聲，繼續埋頭核算。阿六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捧著一杯剛沏的熱茶，往陸寒洲面前一擱：“將軍，您從京城回來到現在還沒閤眼。歇一會兒吧。”
陸寒洲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崔家商號送來的新茶，清香撲鼻，入口微苦回甘。他想起崔玉嬈送他出門時說的那句“別死在外面”，又想起沈清鳶在沈府花廳裡隔著半卷竹簾的側影，兩個畫面在腦子裡一閃而過，全被他按了回去。現在不是想女人的時候。
第二天一早，知府衙門。
孫正明坐在二堂案後，面前的茶己經涼透了三巡。他從早上進了衙門就沒動過地方，因為陸寒洲派人遞了一句話——“今天辰時三刻，我來知府衙門談案子。孫大人哪兒也別去。”
陸寒洲準時推門進來的時候，孫正明正端著第西盞涼茶發呆。他穿著一身玄色武官袍，腰間掛著匕首，手裡拎著一個沉甸甸的布袋，身後跟著阿六阿九和兩個抱著案卷的鹽運司書吏。
“陸參將，這麼早——”孫正明放下茶盞，努力擠出個笑容。
陸寒洲沒接話。他在孫正明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從布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惠通當鋪的封條。又掏出一樣——惠通當鋪暗賬的抄本。再掏出一樣——趙厚德的口供，上面按著紅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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