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京城又飄雪。
陸寒洲在兵部述職完，周庭安留他吃飯，他說今晚不行——沈府有約。周庭安捋著鬍鬚笑了一聲，揮手放人。
沈府門口的燈籠換了新的，紅紗上描著金字“沈”。春蘭站在門口跺著腳取暖，看見陸寒洲騎馬過來，轉身就往裡跑，邊跑邊喊：“陸大人來了！大小姐，陸大人來了！”
花廳裡擺了一張圓桌。沈正元坐在主位，旁邊是沈清鳶，再旁邊空著一個位置。桌上擺了八個菜——桂花糯米藕、紅燒獅子頭、清蒸鱸魚、蟹粉豆腐，全是陸寒洲愛吃的。沈清鳶新挽了髮髻，穿著一身鵝黃襦裙，簪了一朵紅梅，正在給沈正元倒酒。她的動作從容，嘴角掛著淡笑，和一年前在醉仙樓扇陸寒洲巴掌時的模樣判若兩人。
陸寒洲把大氅遞給春蘭，大步走到沈正元面前行了個禮。
“坐。”沈正元指了指空位，開門見山，“吏部的調令下來了。你升都轉運使之後，江南那邊的差事要逐步移交。聖上年前召你回來，是想讓你留在京城。兵部有個位置——兵部右侍郎，正二品，周尚書點名要你。你推了幾次，說江南離不開你。但年後新法要全國鋪開，需要有人在京城統籌。”
“聖上下了決心？”
“下了。端王倒臺之後，蜀中私鹽清乾淨了，運河首運通了，鹽鐵茶馬一體管理——這是朝廷明年最重要的事。戶部不敢再攔，都察院也在秦珂手裡轉了向。你在江南打下來的底子，在京城收網，順理成章。”
陸寒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沒有馬上回答。他在江南待了一年多，那片地是他親手整治出來的。但沈正元說的是實話——他在江南己經把路鋪好了，阿六阿九留在揚州盯著鹽運司日常運轉，老孫和陸寒霖負責賬目，韓錚在通州守關，崔家貨棧沿河鋪滿。他在不在揚州坐鎮，首運通道都能正常運轉。而京城這邊，端王的勢力雖然倒了，但戶部趙尚書還在，喬連城雖然被關了，他底下的舊部還在。新法要全國鋪開，需要有人統籌排程，既要鎮住京城官場，又要支援韓墉在西南繼續深挖私鹽黑錢——這個位置，確實只有他能接。
“兵部右侍郎我接。但有個條件——朝廷不能以商賈不得為官為由壓崔陸商行。她是我的合作伙伴，也是新法試點的功臣，聖上賜匾在前，吏部旌表在後。要動她，先動我。”
沈正元放下筷子看著他。沈清鳶也放下筷子看著他。花廳裡安靜了片刻。
“你在討價還價。”
“對。我在揚州碼頭待了一年多，學會一個道理——做生意講誠信。誰跟我站一隊，我就替誰撐腰。崔玉嬈替我鋪了貨道，替我擋了流言，替我在蜀中扛了八千兩的損失。我升了正二品，她還在運河上跑船，端王倒了，戶部趙尚書還在，她一個女人撐著商行不容易。不護著她，我還是人嗎？”
沈清鳶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語氣平淡如水：“崔玉嬈的命比我好。她遇到了一個敢替她說話的。”
沈正元捻著鬍鬚微微點頭：“這個條件不算過分。崔家有功，老夫在吏部替她盯著。趙尚書那邊，周尚書和韓墉聯手壓著，戶部翻不起浪。”
陸寒洲端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落在大紅燈籠上，積了薄薄一層白。
宴散之後，陸寒洲在後院迴廊下站著看雪。沈清鳶從花廳裡出來，手裡端著兩杯熱茶。她把茶遞給他，並肩站在廊下。她伸手接了一片飄進來的雪花，看著它在指尖化開。
“去年在醉仙樓，你跟我說——原來的陸寒洲己經死了。我當時不信。現在信了。”
“為什麼？”
“因為原來的陸寒洲從不敢正眼看我。你剛才在飯桌上說要替崔玉嬈撐腰的時候，眼裡有火。那種火，不是替身的火。是一個人替自己女人撐腰的火。”她把茶盞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茶盞，“崔玉嬈是個好女人。你選她，沒有選錯。”
陸寒洲低頭看著她。她的側臉在燈籠光裡顯得格外柔和，眼角有幾道細紋，這一年多來她變了很多。從醉仙樓扇他巴掌的冷麵大小姐，到桂花宴上縫平安符的淡然女子，再到今晚舉杯替崔玉嬈說話的釋然之人——這些變化，是他親眼看著一點一點發生的。
“沈清鳶。你有什麼打算？”
“父親升了吏部尚書，過了年要給我議親。人選嘛——大概是王崇安的外甥。”她笑了一聲，把杯中殘茶潑進雪地裡，“人還不錯，比顧長淵強。只是沒有你會寫詩。”她轉身朝後堂走去，走到迴廊拐角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平安符你還戴著嗎？”
“戴著。”
“那就好。過年了，給你換根新紅線。”她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雪越下越大。
正月初一，崔陸商行揭牌。
朱雀街中段鞭炮炸得震天響，滿地紅紙屑混著雪水，巷子口圍滿了看熱鬧的街坊。新匾額是京城最好的匾額師傅用了半個月趕出來的，燙金大字在晨光裡亮得晃眼——“崔陸商行”西個字，崔字在左，陸字在右，中間一枚商號徽記。牌匾掛上去的時候，鼓掌聲和喝彩聲震得整條街都在響。
崔玉嬈站在商行門口，穿了一身大紅襦裙，髮髻上插著那支赤金鳳釵，披著銀鼠皮斗篷。她在牌匾下站定，抬頭看著那西個燙金大字，嘴角壓都壓不下去。幾個相熟的茶商鹽商輪番上前恭喜，她端著茶盞一一回禮，笑吟吟地說著“承蒙關照”“以後合作”，語調還是那副精明掌櫃的腔調，但耳根微微泛著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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