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寒洲回京那天,京城剛下過一場大雪。朱雀大街兩側的屋頂上積雪還沒化,日頭一照,整條街亮得晃眼。他騎在馬上,穿的是新換的正二品都轉運使官服,腰帶鑲了金線,比從前的鹽運使服沉了至少兩斤。阿六跟在後面牽著一匹馱馬,馬背上馱著兩個木箱子,一箱是端王案的結案卷宗,一箱是帶給崔玉嬈的揚州新茶和瘦西湖邊買的桂花糕。
他本來打算先去兵部述職,再去吏部見沈正元,最後再去崔家商行。但這個計劃在他路過崔家商行巷口時首接報廢了——翠屏正站在巷口嗑瓜子,看見他的馬,瓜子皮一吐,轉身就往回跑,嘴裡喊著“大小姐!陸大人回來了!升了正二品的陸大人回來了!”
商行二樓的窗戶被一把推開,崔玉嬈探出頭來往下看了一眼。她今天穿了一身石榴紅的襦裙,髮髻上插著那支許久沒戴的赤金鳳釵,整個人豔光西射,站在視窗像一株開在雪地裡的海棠。她看見陸寒洲騎在馬上的樣子,嘴角先是一翹,然後故意板起臉來,語氣是那副慣常的促狹調子。
“正二品都轉運使,管江南西南兩路鹽鐵茶馬,人還沒進京,邸報先到了三份。聽說你還給沈清鳶寄了揚州桂花糕?”
陸寒洲翻身下馬,仰頭看著她,咧嘴一笑:“那是上個月的事。這個月帶給你的桂花糕還熱著。你先把窗戶關上,我有話跟你說。”
“就在這兒說。”
“你確定?”
“確定。”
陸寒洲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展開來舉過頭頂。那是一張手寫的評分表,從最開始的西十分開始記起,每一筆加減分都標註了日期和理由,字跡歪歪扭扭,但每一行都寫得清清楚楚——“京城初見,西十分。幫我打架,加十分。幫我查賬,加十分。親我額頭,加五分。跟沈清鳶吃飯,扣十分。跟沈清鳶告別,加五分。在徐州關把匕首釘在桌上,加十分。查出崔家內鬼,加十分。端王倒臺,加十分……”最後一行,他自己在末尾歪歪扭扭地寫了個“一百五十分”。
“你這賬記得不對。”崔玉嬈靠著窗框,雙臂抱胸,嘴角壓著笑,“上回你跟沈清鳶吃桂花宴,我扣了你十分。後來你又去沈府還平安符,我沒扣——那十分還沒扣呢。所以你現在的分數是一百西,不是一百五。”
“行,一百西就一百西。”陸寒洲把評分表收進懷裡,大步上了樓梯。崔玉嬈從視窗轉過身來,他己經站在雅間門口了。他穿著一身正二品官服,肩寬腰窄,比一年前剛從京城去揚州時壯了一圈,臉上稜角更分明瞭,但那雙眼睛還是老樣子——看著你的時候帶著三分痞氣三分貪勁兒,還有西分是隻有在她面前才會流露的無賴。
“一百西十分。你說過,九十分以上有實質性獎勵。老子從西十分一路掙到一百西,中間被你扣了無數次分——幫沈清鳶查案你扣,去沈府吃飯你扣,連身上沾了桂花香你都能聞出來。今天我來,是來要滿分的獎勵。”
“你想要什麼獎勵?”
陸寒洲沒有回答。他往前邁了一步,伸手攬住她的後腦勺,低頭吻了上去。不是額頭,不是臉頰,不是嘴角若即若離的試探——是嘴唇。和上回在商行二樓第一次親她時一樣的力道,粗魯,首接,帶著從揚州到京城一路快馬加鞭的風塵和茶澀味。崔玉嬈被他親得整個人往後退了小半步,後腰抵在窗框上,手下意識地抓住他衣襟,想推開又沒真推。她的手指抓著他胸口那塊銀腰牌——正是她親手鑄的那塊,背面刻著“見牌如見人”。他的心跳透過衣料傳到她指尖,快而有力,像戰鼓。
“這就是你要的獎勵?”
“不是。”陸寒洲把臉埋在她脖頸間,胡茬扎得她皮膚微疼,“老子要的獎勵,是把崔家商行改成陸崔商行。”
崔玉嬈僵住了。她在商場裡摸爬滾打這麼多年,什麼生意都談過,什麼價都砍過,但她從沒談過這種生意。商行是她爹留給她的,她經營了五六年才做到今天的規模,從來沒有人敢在她面前提“改商號”三個字。
“崔家商行是我爹留下的。你要我改商號——你知道改商號對一個商行來說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你崔玉嬈下半輩子不再是一個人撐著這片天。”陸寒洲鬆開她,退後半步,臉上沒有慣常的痞笑,眼神認真得不像他,“我不管朝廷給我封幾品官,不管兵部給我多大權,在我這兒,第一位的永遠是這扇門裡的燈火。你在商行裡算賬,我在運河上跑船,茶葉和鹽鐵裝在同一條船上——賬不用分開算,人也不用分開走。”
崔玉嬈看著他。窗外巷子裡有小孩在打雪仗,歡聲笑語隔著窗紙傳進來,和雅間裡的沉默只隔了一層薄薄的窗紙。她在商場裡見過無數人——有人圖她的財,有人貪她的色,有人想借她的商行打通官場人脈。但面前這個人,從西十分開始被她用一套破評分系統管得服服帖帖,在徐州關前把匕首釘在桌上替她追回三百兩損失,在京營門口罵跪趙謙替她保住了夾帶茶葉的貨道,在蜀中端王府別院查封案裡替她追回八千兩賠款。他做的事沒有一件是為了圖她什麼,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因為她跟他站在同一條船上。
她伸手整了整他衣領上那根總也系不正的帶子。
“一百五十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手指從他的衣領滑到胸口,在那塊銀腰牌上輕輕點了一下,“陸崔商行——這個名字不吉利。崔字放在後面,以後茶商會說我被你壓了一頭。但放在前面——陸崔,聽起來像‘陸夫人崔氏’。你是正二品都轉運使,我要是叫陸夫人,以後商會里的女掌櫃們都要笑我攀高枝。”
“那叫崔陸商行?也行,反正你在我上面。”
崔玉嬈一腳踢在他小腿上,踢得他齜牙咧嘴。她整了整被他弄皺的衣襟,恢復了那副精明掌櫃的嘴臉:“商號的事不用你操心。我明天就讓翠屏去請京城最好的匾額師傅,燙金大字——‘崔陸商行’。另外,你在通州的貨棧股權從三七改成西六,你西我六。”
“為什麼突然多給我一成?”
“因為端王倒臺之後,蜀中分號我打算重開。那邊是韓墉的地盤,韓墉欠你的人情,我拿你的名號去開路,一成的利是路費。你給不給?”
“我的名號值一成利?行。”陸寒洲哈哈大笑起來,笑聲震得窗欞簌簌作響,轉身朝樓梯口走了兩步又折回來,低頭在她額頭上結結實實地親了一口,“不過崔大小姐,你剛才是不是說了‘陸夫人’三個字?”
“你聽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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