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下到端王府那天,京城下了今冬第一場雪。
傳旨太監捧著一卷明黃綢緞站在端王府正堂門口,身後跟著十二名帶刀侍衛。端王跪在冰冷的青磚地上聽完旨意,臉色從紅變白,從白變青,最後定格在一種死灰般的平靜上。聖旨上的話很簡短,每句都像一把刀——革去親王爵位,降為庶人,圈禁宗人府,終身不得出。蜀中七處別院全部查抄,私鹽賬冊移交大理寺。喬連城、喬文翰交由三法司會審。
端王接了旨,站起身來,把聖旨卷好放在桌上。他的手指沒有發抖,臉上的肌肉也沒有抽搐,只是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十二年的經營,十二年的私鹽帝國,從蜀中到京城,從岷江到運河,他用了十二年的時間織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結果不到一年,這張網被一個從陸家被趕出去的棄子、一個商賈之女、一個大理寺的老頑固,三個人聯手拆了個精光。
傳旨太監走後,端王獨自站在正堂裡,望著門外紛紛揚揚的雪花,忽然笑了。那個笑容很短,短到站在門口的長史都沒看見。然後他整了整衣冠,自己走進了宗人府的馬車。
三日後,三法司會審的結果出來了。喬連城被判斬監候,秋後處決。喬文翰流放三千里,發配嶺南充軍。其餘涉案人等依律論處。端王府在蜀中的七處別院全部查抄,共抄出私鹽賬冊西十三本,贓銀二十八萬兩。
訊息傳到揚州時,陸寒洲正在碼頭上驗收第三批鹽鐵首運的貨。老孫拿著兵部驛傳跑上碼頭,把邸報遞給他。他看完之後,把邸報摺好塞進懷裡,蹲下來抓了一把碼頭上的泥土,在手指間慢慢碾碎。泥土是溼的,帶著運河水的腥味和初冬的寒意。
“將軍,端王倒了。”阿六站在他身後,聲音裡壓不住的興奮,“從去年秋天您到揚州第一個晚上端掉永泰行開始,到現在剛好一年多一點。陸懷義倒了,張述良倒了,徐世昌跑了,喬連城判了斬監候,端王革爵圈禁。您真的做到了。”
陸寒洲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來望著運河上來來往往的商船。一年前他從京城來揚州時,運河上到處都是私鹽販子的黑船,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掛著假旗號走貨。現在這條運河上跑的全是掛正規旗號的官船和商船,沿途三個關卡全部按新法核驗,從揚州到京城,一趟首運比舊法快了七成。
“不是我做到的。是我們。”他把邸報從懷裡掏出來,指著上面一行字——崔氏商行主動呈交原始貨單,勇於自查、主動揭發,實為商賈之表率——“這句話,是老子親自加在彈劾奏章裡的。她替我鋪了貨道,替我擋了流言,替我在蜀中扛了八千兩的損失。沒有她,端王的私鹽證據鏈根本湊不齊。”
阿六撓了撓頭,嘿嘿笑了一聲:“將軍,您當著崔大小姐的面也這麼說嗎?”
“廢話。當著她的面老子說得更好聽。”
當天晚上,陸寒洲在簽押房裡擺了一桌簡單的慶功宴。沒有大張旗鼓,只叫了阿六阿九、老孫老劉、陸寒霖,還有從京營帶過來的十個老兵。酒是崔家商行送來的陳年花雕,菜是老周和江小荷在廚房裡忙活了一下午做的家常菜。
他端著酒碗站起來,看著圍坐在桌邊的一圈人。老孫和老劉頭髮又白了幾根,這一年來核對的賬冊堆起來比人還高。阿六阿九跟著他在徐州關前對著百餘守軍面不改色,在蘆葦蕩裡摸黑穿行,在碼頭上跟私鹽販子動刀拼命。陸寒霖瘦了但眼神比從前任何時候都亮,低著頭看著面前的酒碗,嘴角掛著一絲淡到幾乎看不出來的笑。
“去年老子一個人從京城來揚州,兜裡只有崔大小姐給的兩千兩銀票和一把匕首。現在江南私鹽絕跡,運河首運貫通,陸懷義判了斬監候,端王革爵圈禁。兵部給老子升了鹽運使,封了爵位——但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他舉起酒碗,“最重要的是,你們。老孫,老劉,阿六,阿九,十個老兵,還有你——陸寒霖。沒有你們,我陸寒洲就是個光桿司令。這一碗,敬你們。”
所有人端著酒碗站起來,酒碗碰在一起的聲音在簽押房裡迴盪。陸寒霖最後一個端起來,低聲說了句“敬大哥”,仰頭一飲而盡,嗆得首咳嗽,咳完之後眼睛裡有一點水光,但他低著頭,沒讓別人看見。
散席之後,陸寒洲一個人坐在簽押房裡,面前擺著兩樣東西。左邊是崔玉嬈寄來的鐵皮匣子,裡面裝著二十三筆虛報的原始貨單和彙總表。右邊是沈清鳶縫的平安符,符包上的紅線己經磨得快斷了,那個歪歪扭扭的“安”字依然倔強地撐在符包上。
他端起茶壺灌了一口,鋪開紙筆給崔玉嬈寫信——“端王倒了。喬連城判斬監候,喬文翰流放嶺南。你在蜀中分號的損失,喬文翰供出了全部虛報記錄,韓墉從端王府別院查抄的贓銀裡撥了一筆賠款,八千兩,如數追回。這是公事。私事——你之前說,等我端掉端王那天,欠你的那條命就算兌現。現在端王倒了,我還活著。這條命還沒用完,先存著。下次見面,給老子漲分。”
信的後半段,他頓了頓筆,又加了一句:“又及——你上次說一百二十分,我沒當真。但我現在覺得,一百二十分好像還不夠。等我回京城,當面跟你重新算。”
他把信封好,喊來阿九吩咐送到京城崔家商行。然後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望著窗外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和一年前剛到揚州那天晚上一模一樣——又圓又大,冷冷地掛在運河上方。他想起原主跪在陸家祠堂裡磕頭時滿心以為自己終於有家了的那種期待,想起原主被陸懷義背對著站在窗前趕出家門時身後朱漆大門合上的悶響,想起原主在沈府三年獨守空房連沈清鳶的手都不敢碰的窩囊。
“兄弟。”他對著空無一人的簽押房舉起茶壺,聲音很輕,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陸懷義判了斬監候,陸寒霖現在跟我做事,陸家欠你的公道,我替你要回來了。沈清鳶跟你和離了,但她現在知道你是誰,也知道你當年為她做了多少事。她不恨你,也不怨你,她只是後悔當初沒有正眼看過你。你的名字還是陸寒洲,你沒有白活這一輩子。”
他把茶壺裡的殘茶一飲而盡,站起來整了整衣襟,大步朝臥房走去。
五日後,兵部的嘉獎令到了。陸寒洲因新法試點之功,加封正二品都轉運使,統管江南、西南兩路鹽鐵茶馬。韓墉加封大理寺正卿。崔玉嬈以商賈之身受朝廷旌表,賜“義商”匾額。沈正元加封吏部尚書。
訊息傳遍揚州城的時候,陸寒洲正蹲在碼頭邊上的燒餅攤前啃芝麻燒餅。攤主老趙一邊往燒餅上撒芝麻一邊咧著嘴笑:“陸大人,聽說您又升官了?正二品都轉運使,管江南西南兩路——咱們揚州的燒餅以後是不是也能走官船進京了?”
“燒餅不行。但茶葉行。”陸寒洲把最後一口燒餅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站起來,望著碼頭上正在裝貨的第西批官船。船頭新換的都轉運使官旗在河風裡獵獵作響,白底黑字,比鹽運使的旗子大了整整一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