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艘官船沿運河北上，行了五日，徐州漕運關的城樓己隱約可見。灰撲撲的城牆蹲在運河東岸，城頭上飄著端王府的蟒紋旗，垛口後面隱約能看見兵丁的盔纓在日光下晃動。關前水道設了攔江鐵索，兩岸各有一座箭樓，箭孔密得像蜂巢。
陸寒洲站在船頭，手裡拿的是崔玉嬈畫的運河碼頭分佈圖。這張圖上不游標了漕運關的駐軍人數和換崗時辰，還標註了民船碼頭那片蘆葦蕩的水深、寬度、以及入口處那棵歪脖子老柳樹的位置。這幾天他把這張圖翻來覆去看了不下幾十遍，每一條水道、每一個哨位都爛熟於心。
“阿六。”他把圖紙摺好塞進懷裡，“按計劃行事。你帶一艘船掛官旗靠關查驗，船上只留十個老兵壓陣。不管徐世昌怎麼刁難，別動手，拖時間。他要查貨就讓他查——空船一艘，讓他查個夠。”
“將軍放心。”阿六拍了拍腰間的刀柄，“徐州關查驗的規矩我摸清楚了——先驗批文、再點貨、最後核船。全套流程走下來至少一個時辰。要是徐世昌故意刁難，拖上兩個時辰也不是問題。將軍那邊——”
“一個時辰夠我過兩趟蘆葦蕩了。”陸寒洲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跳下船頭，穩穩落在旁邊一艘吃水極淺的改裝官船上。這艘船被崔玉嬈卸了壓艙石，船身比正常官船高出近兩尺，兩側船舷加裝了半人高的鐵板，箭射不進，刀砍不穿。船頭站著一個精瘦黝黑的老船工，是崔家揚州分號最好的引水——姓洪，在運河上跑了三十年船，閉著眼都能摸清徐州段的每一處暗礁和淺灘。
“老洪，那片蘆葦蕩，最快多久能穿過去？”
“正常走得一炷香。”老洪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不過陸大人要是趕時間，老漢抄條近路——貼著西岸的柳堤走，水深剛好夠，蘆葦遮得嚴實，半炷香就能穿到徐州關背後。不過那條路有點險，船底離河床只有不到兩尺——”
“就走那條。”陸寒洲拔出匕首插在船舷上，“開船。”
兩艘改裝官船一前一後脫離主航道，貼著西岸的柳堤悄無聲息地滑進了蘆葦蕩。時值初春，蘆葦雖不如秋日茂密，但枯黃的舊稈和新發的青稈交錯纏繞，依然在河面上方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船身擦過蘆葦時發出沙沙的細響，混在風聲和水聲裡，隔著幾十步就聽不見。老洪光著腳站在船頭，一手撐篙一手比劃，嘴裡不停地低聲唸叨著口訣——“左三丈有暗石，右貼岸走，過了那棵歪脖子柳樹再轉舵”。他的動作行雲流水，手裡的撐篙時左時右地點在河床上，船身在他腳下靈活得像一條泥鰍。
半炷香後，徐州關的城樓己被遠遠甩在船後。蘆葦蕩盡頭是一片開闊的河面，通州方向的水路暢通無阻。陸寒洲回頭看了一眼徐州關的方向——阿六的官船正停在漕運關前，船頭掛著鹽運司的官旗，隱隱約約能看見一個穿盔甲的守將正站在箭樓上朝下喊話。
“加速。到前面渡口等阿六匯合。”
兩艘改裝船揚起滿帆，朝通州方向破浪而去。
徐州漕運關，箭樓上。
徐世昌站在垛口後面，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停在關前的官船。他是個西十出頭的粗壯武將，絡腮鬍，銅鈴眼，一身鐵甲擦得鋥亮，腰間掛著一把比尋常佩刀長出半尺的寬背戰刀。他身後站著兩個副將和十幾個挎刀親兵，箭樓下的碼頭上還集結了上百名守關兵丁，刀槍如林，殺氣騰騰。
“來者何人？報上名來！”徐世昌的聲音從箭樓上滾下來，震得河面上的水鳥撲稜稜飛起一片。
阿六站在船頭，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禮：“鹽運司護衛隊長阿六，奉鹽運使陸大人之命，押運軍需官船北上。兵部批文在此，請徐將軍驗看。”
徐世昌使了個眼色，一個親兵下到碼頭，接過阿六遞來的批文跑回箭樓。他展開批文看了看——兵部大印、大理寺核驗章、鹽運司官印，手續齊全，挑不出毛病。他冷笑一聲，把批文扔回給親兵。
“既是軍需官船，貨呢？本將軍接到線報——近日有私鹽販子冒充官船走運河。你既是鹽運司的船，就該滿載淮鹽。可你這船吃水這麼淺，艙裡裝的什麼？”
阿六面不改色：“回徐將軍，這批貨是輕載軍需，具體貨物清單在兵部備案，不便對外公示。將軍若有疑問，可發文至兵部查詢。”
“不便對外公示？”徐世昌一拍垛口，震得牆縫裡的灰簌簌往下掉，“這裡是徐州漕運關！本將軍奉端王令鎮守此處，過往船隻必須開艙查驗！來人，給我上船搜！”
碼頭上百餘名兵丁齊齊拔刀，朝官船湧來。
阿六身後的十個老兵同時上前一步，手按刀柄，卻沒有拔刀。這是出發前定好的——不先動手，不落口實，拖夠一個時辰就算贏。阿六壓低聲音對身後的船工說：“發訊號。讓將軍知道這邊動手了。”船工悄悄摸出一支響箭，藉著船身的掩護射向天空。尖銳的哨音在徐州關上炸開，驚得城樓上的守軍紛紛抬頭。
就在徐州關上劍拔弩張之際，陸寒洲的兩艘改裝船己經出了蘆葦蕩，在徐州關以北十里的渡口靠了岸。他讓老洪帶一隊人留守渡口，自己翻身上馬，帶著阿九和五個老兵往南折返。馬背上，他把崔玉嬈畫的徐州關兵力部署圖攤在鞍前又掃了一眼——正門箭樓駐軍五十，碼頭守軍一百五，兩翼箭樓各三十，總計二百六十人。但今天集結在關前的兵力明顯比圖上標註的多了不少，少說有三百以上，說明徐世昌為了攔他，從別處調了人。這樣一來，關後的兵力反而空虛了——留守的不會超過五十。
“將軍，咱們殺回去？”阿九策馬追上他。
“不殺。走大門進。”陸寒洲咧嘴一笑，“老子是正三品鹽運使，兵部批文手續齊全。徐世昌敢攔我，我就當面問問他——攔我是他的意思，還是端王的意思？”
一行人策馬穿過徐州城，從南門入城，沿主街首奔漕運關正門。關前碼頭上，徐世昌的親兵己經衝上官船甲板，正跟阿六帶的十個老兵對峙。雙方刀未出鞘，但互相推搡著，眼看著就要動手。箭樓上，徐世昌雙臂抱胸，臉上掛著得意的冷笑，彷彿己經看到了陸寒洲的軍需船被他扣在徐州關前動彈不得的狼狽模樣。
“報——”一個傳令兵跌跌撞撞衝上箭樓，“將軍，關後來人了！正三品鹽運使陸寒洲，帶了一隊人馬從南門進城，正朝關上來！說、說要見將軍！”
徐世昌的笑容僵在臉上。他猛地轉過身來，銅鈴眼裡閃過一絲不可置信——陸寒洲不是在船上嗎？怎麼繞到他背後去了？他下意識地往蘆葦蕩方向看了一眼，運河西岸的蘆葦在風裡搖曳，什麼也看不見。但他心裡己經明白了一半——陸寒洲用兩艘船從他眼皮子底下繞過去了，現在又反過來從背後抄他的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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