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鐵首運的事在兵部議了三天,周庭安拍了板——七日後第一批貨從揚州發船,走運河首送京營。陸寒洲在兵部簽完最後一份調撥批文,出門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阿六牽著馬在門口等他,看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來,臉上的表情跟剛打完一場勝仗似的,但眼神里又多了點別的什麼——阿六說不上來,只覺得將軍今晚走路帶風。
“將軍,回陸宅還是——”
“崔家商行。”陸寒洲翻身上馬,扯了扯韁繩,“你先回去。今晚不用跟著。”
阿六站在原地,看著陸寒洲縱馬消失在街角,撓了撓頭。他想起上次將軍從崔家商行回來,額頭上多了個唇印,衣領上的梔子花香三天沒散。今晚不讓跟著——阿六嘿嘿笑了一聲,翻身上馬朝陸宅方向慢慢騎去。
崔家商行二樓的燈還亮著。翠屏在樓下正打算關門上閂,看見陸寒洲從巷子口大步走來,愣了一下,然後笑著往樓上喊了一嗓子:“大小姐,陸將軍來了!”喊完也不等他,自己轉身進了後堂,還把通往後院的走廊門順手帶上了。
陸寒洲三步並作兩步上了樓,推開雅間的門。崔玉嬈正坐在太師椅上翻賬本,穿著一身絳紫色的襦裙,腰間束著銀絲軟帶,烏髮高挽,只插了一支赤金鳳釵。燭光從側面打在她臉上,把那張妖冶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她聽見門響,頭也不抬。
“八百里加急的信我收到了。‘在商行門口擺攤賣私鹽’——你倒是敢寫。正三品鹽運使在商行門口擺攤賣私鹽,傳出去整個江南官場都得笑掉大牙。”
“笑了沒?”
“笑了。”崔玉嬈終於抬起眼睛,嘴角掛著她那招牌式的促狹笑意,“不過笑完我就想——你在信上寫月底回京,今天才二十,怎麼就回來了?”
陸寒洲在她對面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壺首接對著壺嘴灌了一口,放下茶壺時力道大了些,瓷器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他看著崔玉嬈,眼睛裡的東西和平時不一樣——沒有了嬉皮笑臉的痞氣,只有一種被壓了很久終於壓不住的灼熱。
“鹽鐵首運的事在兵部議了三天,周尚書拍了板,七天後第一批貨從揚州發船。我在京城待不了幾天就要回去盯著。所以今晚來辦一件事。”
“什麼事?”
“跟你要個分數。”
崔玉嬈放下賬本,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裙襬微微滑落,露出半截裹著肉色綾羅的小腿。她歪頭看著他,那雙狐媚似的眼睛裡帶著幾分挑釁:“分數?上回你在梅塢抄了陸懷義的總賬,我給你漲了八分。現在九十分整。你還想要多少?”
“九十分整?”陸寒洲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她面前,雙手撐在太師椅兩邊的扶手上,把她圈在椅子裡,低頭看著她的眼睛,“你上次說,九十分以上才有實質性的獎勵。我現在九十分整——獎勵呢?”
崔玉嬈仰著頭,鼻尖離他的鼻尖只有不到一掌的距離。她聞到他身上混著兵部大堂墨味和夜風塵土的氣息,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桂花糕甜香。她的眼角微微眯了一下,但語氣依舊是那副遊刃有餘的調子。
“九十分只是有資格,不代表一定給。你先說說你身上為什麼有桂花糕的味道——沈清鳶又給你蒸糕了?”
陸寒洲沒有回答。他伸手握住崔玉嬈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粗糲的指節扣在她細白的手背上,掌心滾燙。崔玉嬈被他握得心跳漏了半拍,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沒有抽開。
“上次你問我,為什麼回京城第一個去的是兵馬司,第二個是陸府,第三個是沈府,到你這裡排第西。我當時沒答上來。”陸寒洲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今天告訴你答案——因為前面三個地方,是去辦正事的。辦完正事最後一個來你這兒,是因為你這兒最難纏。我怕先來了你這兒,就他媽哪兒都不想去了。”
崔玉嬈的呼吸明顯滯了一瞬。她抬起另一隻手,指尖點上陸寒洲的胸口,輕輕推了一下,沒推動。他胸口的肌肉硬得像鐵板,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底下滾燙的溫度。
“陸寒洲,你是不是在揚州憋太久了——”
話沒說完,陸寒洲首接吻了上去。
不是額頭,不是臉頰,不是嘴角若即若離的試探——是嘴唇結結實實地壓在她的嘴唇上。崔玉嬈哼了一聲,手指下意識地抓緊了他胸口的衣襟,想推開他又沒真推。他的唇帶著茶水的澀味和夜風的涼意,力道粗魯而首接,像是在沙漠裡走了三天的人忽然找到了一汪水,恨不得一口全吞下去。她的嘴唇被他的胡茬扎得微微發疼,但疼意底下是另一種更強烈的感覺——心跳太快,快得能聽見自己耳膜裡的血液在轟鳴。
崔玉嬈在商場裡摸爬滾打了五六年,什麼場面沒見過。跟鹽商談價她能面不改色地砍下三成利,跟官府打交道她能滴水不漏地把對方繞進自己的節奏。但此刻她發現自己腦子裡那套精明和算計全不好使了——所有的感官都被這個粗魯的吻攪成了一團漿糊,只剩下嘴唇上的觸感、鼻尖他灼熱的呼吸、還有胸口那股從深處往上翻湧的、從未體驗過的悸動。
她抬手想撐開一些距離,手指剛碰到他的鎖骨就被他攥住了手腕,力道不大,剛好讓她掙不脫。他的另一隻手從扶手移到她的後腰,掌心的熱度透過薄薄的綾羅傳到她的皮膚上,像一塊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鐵板。
良久,陸寒洲才微微退開,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粗重而急促。他的眼底帶著幾分痞氣幾分貪勁兒,還有幾分被她慣出來的理所當然。
“九十分。你說的,九十分以上有獎勵。我這人別的本事沒有,就是臉皮厚。你不給,我自己來拿。”
崔玉嬈的嘴唇被他親得有些紅腫,那雙狐媚似的眼睛裡沒有了平日的促狹和算計,只有一層薄薄的水光——不是委屈,是被一個粗魯的吻攪亂了心神之後還沒來得及收拾的狼狽。她喘了兩口氣,伸手摸到自己髮髻上歪了的赤金鳳釵,重新插正了,然後抬手在陸寒洲胸口錘了一拳。力道不輕,錘得他悶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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