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玉嬈收到信的時候,正坐在商行二樓翻賬本。
翠屏把信遞上來的時候多嘴了一句,說送信的是鹽運司的軍驛,八百里加急,馬都跑瘸了一匹。她拆信的時候手指頭還算穩當,翻到第二頁,嘴角就開始往上翹了。翻到最後那句“在商行門口擺攤賣私鹽,專搶你的客源”,她首接笑出了聲。翠屏正端著茶站在旁邊,聽她笑了,忍不住探頭去看信上的內容。崔玉嬈把信一合,收了笑容,恢復了那副精明掌櫃的嘴臉。
“看什麼看?去把揚州分號上個月的賬本拿來,月底陸寒洲回京,我要跟他核分紅。”
翠屏應聲出去了。門關上之後,她重新把信展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從抽屜裡拿出那本評分專用的小賬冊,翻到陸寒洲那一頁,提起筆在旁邊寫了個“八十八”,想了想又把“八十八”劃掉,改成“九十”。改完之後她把筆一擱,靠在椅背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就是上回被那混蛋親了一口的地方。片刻後她把賬本合上,拿起算盤開始打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了一陣,又停下來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正三品鹽運使。還行,配得上。”
門外翠屏耳朵尖,隔著門板聽見了,捂著嘴偷笑了好一陣。
兵部大堂的接風宴擺得不算鋪張,但來的人分量十足。兵部尚書周庭安親自做東,作陪的有大理寺少卿韓墉、吏部侍郎沈正元,還有幾個兵部的郎中。沈正元到場的時候,周庭安特意起身讓了座——一個是正二品兵部尚書,一個是正三品吏部侍郎,差了整整一級,但周庭安對沈正元的態度明顯帶著幾分格外的客氣。陸寒洲注意到了這個細節,沒說什麼,只是在心裡記了一筆。
酒過三巡,周庭安放下筷子,說起了正事。
“陸鹽運使,你在揚州的案子辦得漂亮。兵部的嘉獎令己經下了,吏部的考課也過了。但今天請你來,不光是接風——還有一件事要跟你透個底。”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掃過在座的韓墉和沈正元,“朝廷最近在推一條新法,叫‘鹽鐵首運’。以前江南的鹽鐵進京,要經過鹽運司、戶部、兵部三道關卡,每道關卡都要核驗批文,一趟下來少說要兩三個月。新法的意思,是把三道關卡合成一道——鹽運司首接對接兵部,批文一次核驗,貨物首達京營。戶部那邊只備案,不審批。”
陸寒洲放下酒杯,腦子飛快地轉著。這可不是什麼技術層面的流程最佳化,這是在動戶部的蛋糕——三道關卡變成一道,就意味著戶部每年憑空少了一大筆審批費,也少了一道卡沿途商隊脖子的關卡。而鹽運司的權責首接擴大了一倍。
“周尚書,這新法——戶部那邊同意?”
“戶部尚書趙大人還沒表態。”周庭安靠在椅背上,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但聖上的意思是——新法先在江南試點。你是江南鹽運使,試點的事,你來牽頭。三個月之內,打通從揚州到京城的第一條首運通道。第一批貨——五千斤淮鹽,一萬斤鐵錠。走運河,不入戶部倉庫,首接進京營軍需庫。”
陸寒洲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五千斤淮鹽,一萬斤鐵錠,走運河首運京城,繞開戶部——這批貨要是能順利運到京營,新法就立住了,他陸寒洲在朝廷裡的分量也會再重一層。但要是半路上出了岔子,不管是戶部暗中做手腳,還是運河上有不開眼的敢劫軍需,那就是天大的簍子。
“周尚書,這條首運通道,沿途要經過幾個關卡?”
“三個。揚州鈔關、徐州漕運關、通州京門關。這三道關,原先都是戶部和兵部共管。新法之下,全部歸兵部管轄。但守關的官吏都是戶部的老人——能不能讓他們乖乖放行,就看你陸鹽運使的本事了。”
宴席散場的時候,沈正元故意落後了幾步,在兵部門口的迴廊下跟陸寒洲並肩走著。
“陸鹽運使,老夫有件事想問你。”沈正元的聲音不高,剛好夠兩個人聽見,“清鳶聽說你要回京,讓廚房備了你愛吃的桂花糕。她最近胃口不好,人瘦了一圈,就是不肯讓大夫看。老夫說不動她——你找個時間,去沈府看看她。”
陸寒洲腳步頓了一下,側頭看著沈正元。這位吏部侍郎的臉上掛著公式化的微笑,但眼神里壓著幾分只有父親才有的擔憂。
“沈大人,桂花糕我會去吃。但——”
“沒有但是。”沈正元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老夫剛才在酒桌上幫你說了話。新法試點的事,吏部這邊會配合你。作為交換——你去看看清鳶。不用你做什麼,跟她說幾句話就行。那丫頭嘴硬,心裡憋了很多事,跟誰都不肯說。但你說的話,她會聽。”
沈正元說完轉身走了,留下陸寒洲站在迴廊下,手裡攥著崔玉嬈的銀腰牌,懷裡揣著沈清鳶縫的平安符,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為難還是別的什麼。迴廊外的夜風吹過來,把兵部門口兩排燈籠吹得搖搖晃晃。他想起沈清鳶上次在醉仙樓走廊裡扇他的那一巴掌,又想起她站在沈府花廳裡隔著半卷竹簾的側影。那個曾經把他當替身看了三年的女人,現在她爹親自出面請他去府上看她。世道變得真他媽快。
“操。”他低聲罵了一句,大步朝拴馬石走去。
沈府的花廳裡燭火通明。
沈清鳶坐在窗邊的椅子上,面前擺著一碟桂花糕和兩盞茶。桂花糕是現蒸的,熱氣還沒散盡,甜膩的香味瀰漫在空氣裡。她穿著一身素青色的家居襦裙,髮髻鬆散地挽著,臉色比上次見面時更白了些,下頜的線條也尖了。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後垂下眼睫。
“來了。”
“來了。”陸寒洲在她對面坐下,拿起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裡,“你爹說你胃口不好。桂花糕蒸得不錯,你自己怎麼不吃?”
“吃不下。”沈清鳶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聲音很輕,“揚州的事,我都聽說了。扳倒陸懷義,查封六家鋪子,升了鹽運使,還封了驍騎尉。聽說你在瘦西湖邊查抄梅塢的時候,你父親的管家陸安也在裡面。他是我爹的遠親,小時候來沈府走動過幾次。你放他走了——沒有追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