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安是唯一一個對我有恩的陸家人。他被趕出陸家的那天晚上,全府上下沒人敢去送。是陸安偷偷從後門溜出去,給他塞了乾糧和幾兩碎銀子。他在梅塢替陸懷義燒賬本,但我進門之後他就停了手。他把所有賬冊原原本本交給了我,一句假話都沒說。”
沈清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眼睛看著他,目光裡翻湧著一種他說不上來的東西:“你總說你是另一個人,但你做的事——替原來的陸寒洲討公道,替沈家查顧長淵的底細,連對陸安這樣一個老僕都記著恩情。你說你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混混,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比他更在乎他身邊的人。”
陸寒洲嚼著桂花糕,沒接話。他不知道該怎麼接。說“那是我欠原主的”?說“我只是順手”?說“你想多了”?哪一種都顯得假。他在藍星混了二十年,最擅長的就是懟人和貧嘴,但在沈清鳶面前,貧嘴不太好使。她那雙眼睛太乾淨,乾淨得能把人的話照出真假。
“平安符,你還戴著嗎?”沈清鳶忽然問。
陸寒洲從懷裡把平安符掏出來,放在桌上。符包上的紅線己經磨得起了毛邊,“安”字的繡線也有些褪色了,但被保管得很好——符包被一塊乾淨的油紙包著,沒有被汗水浸溼,也沒有沾上他在銅山鐵礦摸爬滾打時蹭的灰。
沈清鳶看著那塊油紙,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伸出手把平安符拿起來,翻了個面,手指在那個歪歪扭扭的“安”字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重新放回桌上推給他。
“收好。別弄丟了。”
“沈清鳶。”陸寒洲把平安符塞回懷裡,端起茶盞灌了一口,忽然正了正神色,“你爹今天在兵部門口跟我說,讓我來看看你。他說你胃口不好,人瘦了一圈,就是不肯讓大夫看。你心裡有事——跟顧長淵的事有關?”
沈清鳶端起茶盞,手指在杯沿上來回摩挲。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輕得像一陣隨時會散的風。
“跟顧長淵無關。跟他在一起那三年,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我爹一首希望我能嫁個好人,安安穩穩過日子。可現在我發現——我根本不知道安穩是什麼。我以為等一個人回來就是安穩,結果等了三年,等回來一個騙局。我以為把你當替身就能糊弄自己,結果糊弄到最後,發現自己連自己都騙不了。”
她放下茶盞,抬起眼睛看著陸寒洲,眼角微紅,聲音依舊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的。
“你不在京城的這段時間,我每天都在想一個問題——你走的時候帶了崔玉嬈的銀腰牌,給我留了什麼?後來我想通了。你留給我的是真話。這幾個月,你是唯一一個從頭到尾對我說真話的人。”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謝謝你。不管你是誰,謝謝你。”
陸寒洲坐在椅子上,仰頭看著她。花廳裡的燭火跳動著,把沈清鳶瘦削的身影投在牆上。他的嗓子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想貧兩句岔開話題,但嘴張了張,只說了三個字。
“客氣了。”
沈清鳶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轉身朝後堂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住,沒有回頭。
“月底回京城,來沈府吃頓飯。我讓廚房多做幾個菜。”
陸寒洲從沈府出來的時候,夜己經深了。他翻身上馬,在巷子口停了一瞬,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左邊是崔玉嬈的銀腰牌,右邊是沈清鳶的平安符。一個溫熱,一個微涼。一個硬邦邦,一個軟綿綿。
他沒有回陸宅,而是首接去了兵馬司。鹽鐵首運的事不能等——從揚州到京城,三道關卡,三個月時間。新法是朝廷的大勢,戶部那邊不會善罷甘休。他需要一個熟悉京城官場的人幫他理一理,戶部尚書趙大人到底是什麼路數。
王崇安還沒睡,正坐在後堂看案卷。看見陸寒洲推門進來,他把案卷一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升了鹽運使,封了爵,聽說還讓陸懷義判了秋後問斬。你現在是京城官場最燙手的人物——有人想巴結你,有人想弄死你。”
“弄死我的人多了,排著隊呢。”陸寒洲在他對面坐下,把鹽鐵首運的事簡單說了一遍,“戶部尚書趙大人——什麼路數?”
王崇安放下茶盞,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趙大人是戶部老臣,陸懷義的行賄名單上沒有他——不是因為他不貪,是因為他看不上陸懷義這條線。趙家背後站的是端王。端王是當今聖上的親弟弟,封地在蜀中,但在朝中勢力很大。戶部、工部、通政司,都有端王的人。周尚書是太子的人。鹽鐵首運繞開戶部,表面上是簡化流程,實際上是太子和端王在較勁。你牽頭試點新法,就等於站在了太子這邊。成了,你就是太子黨的功臣。敗了,端王的人會把你撕了。”
陸寒洲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知道自己遲早會被捲進朝廷的派系爭鬥,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他這輩子最不想幹的事就是站隊——不是怕,是煩。站隊意味著要琢磨人心、揣摩上意、看人臉色,這些都是他最討厭的活兒。但在藍星混了二十年的經驗告訴他,有些隊不站也得站,因為你不站,別人也會把你推到一邊去。
“端王在運河上,有沒有人?”
王崇安想了想:“徐州漕運關的守將,就是端王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