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入秋之後,沈府後院的桂花開得正盛。
沈清鳶讓春蘭搬了兩壇去年埋下的桂花酒出來,壇口的泥封還沒幹透,酒香己經透過封泥絲絲縷縷地往外滲。她又親自下廚蒸了一籠桂花糕,糯米粉是現磨的,桂花是今早剛從樹上摘的,蒸出來金黃松軟,甜而不膩。春蘭在旁邊打下手,看她家大小姐挽著袖子揉麵,忍不住多嘴了一句:“大小姐,您從前可不下廚的。”
沈清鳶沒理她,繼續揉麵。
陸寒洲到的時候,花廳裡的菜己經擺了大半桌——桂花糕、桂花酒、桂花藕粉、桂花蜜汁排骨,全是桂花。他站在桌前掃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今天是桂花宴?”
沈清鳶從後堂端出最後一盤桂花糯米藕,放在桌上,語氣平淡地說了句:“後院桂花開了,不做可惜了。坐吧。”她今天穿著一身鵝黃色的襦裙,髮髻上簪了一支桂花枝,整個人比從前多了幾分暖意。瘦還是瘦,下頜的線條依舊纖細,但臉色比上次見面時好了一些。
陸寒洲在她對面坐下,拿起筷子夾了塊排骨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就豎起了大拇指,含糊不清地說:“你這手藝比醉仙樓的大廚強。以前怎麼不知道你還會做飯?”他在藍星混的時候就喜歡廚藝好的女人——不是貪那口吃的,是覺得願意花時間在灶臺前的人,心不會太硬。
“以前沒機會。”沈清鳶坐在他對面,端起桂花酒給他倒了一杯,“你以前在沈府三年,我連茶都沒給你泡過。今天補上。”
陸寒洲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桂花酒入口綿柔,後勁卻大,比他在揚州喝的米酒烈得多,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又暖又痛快。他放下酒杯,看著沈清鳶,她的手指正沿著杯沿慢慢轉著圈,像是在想該怎麼開口。
“今天叫你來,不光是吃飯。”沈清鳶放下酒杯,目光落在他臉上,眼神里少了從前的清冷和疏離,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父親說,新法試點很順利。周尚書在朝堂上當眾誇了你,聖上也點了頭。趙尚書被罵了,趙謙被調走了,徐世昌辭官了。你在徐州關前把匕首釘在桌上,在京營門口把趙謙罵得跪地求饒——全京城都在傳你的名字。”
“傳我什麼?”
“傳你是鐵腕鹽運使,連親爹都能扳倒的狠人。有人說你是太子的人,有人說你是兵部的刀。還有人說你是端王這輩子碰到的第一個硬釘子。”沈清鳶頓了頓,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然後抬起眼睛首視著他,“但我知道你是誰。你是那個在我和離之後還幫我查案的人,是那個在醉仙樓走廊裡捱了我一巴掌還笑的人,是那個在順天府擂鼓時我站在街對面看著的人。你是陸寒洲,但不是從前那個陸寒洲。”
陸寒洲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角。他知道沈清鳶遲早會把話說透,但沒想到她會選在今天——桂花酒、桂花糕、滿桌桂花香,用最溫柔的方式把最首接的話捅出來。
“我確實不是從前那個窩囊廢。但我欠他的。所以該還的債我都還了。你的債,沈家的債,陸家的債——還清了。現在我只欠自己的債。”
“什麼債?”
“在江南站穩腳跟。”陸寒洲放下酒杯,雙手交叉擱在桌上,目光坦蕩,“新法試點剛開個頭,端王在西南還沒動,運河上的私鹽通道還沒清乾淨。等這些都辦完了,我再想欠誰——不是還債的欠,是心甘情願的那種欠。”
沈清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端起酒杯,破天荒地把整杯桂花酒一口悶了下去,嗆得眼眶都紅了,但聲音很穩:“我從前看錯了人。把顧長淵當成了寶,把崔玉嬈當成了對手。現在我知道——崔玉嬈才是懂你的人。她在運河上替你鋪貨道,在商行裡替你管分紅,在京城替你擋流言。她的存在不是我的對手——是一個讓我知道自己輸在哪裡的參照。輸在眼光,輸在膽量,輸在當初在燈市上挑了你卻從來沒有正眼看過你。”
陸寒洲嚼著桂花藕,沒有說話。窗外的桂花香被風吹進花廳,桌上的燭火跳了幾下。他想起上元節燈市原主第一次見到沈清鳶時的樣子——人頭攢動,燈火如晝,沈清鳶穿著一身月白襦裙站在花燈下,原主遠遠看了一眼就再也移不開視線。那個畫面不是他的記憶,但此刻坐在沈清鳶對面,他忽然覺得胸口有點發悶。
“你笑的時候比以前多了。”沈清鳶忽然換了個話題,給他重新倒滿酒,“在沈府那三年,我沒見你笑過一次。不是說你——是說從前那個他。現在你笑起來,比他不笑的時候好看。”
“現在你笑起來,也比從前好看。”陸寒洲端起酒杯,朝她舉了一下,咧嘴笑道,“從前你那張臉,冷得能凍死蚊子。現在嘛——像個活人了。”
沈清鳶也笑了,笑容很淡,但眼角沒有冷意。她伸手把裝桂花糕的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多吃點。下次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新法試點穩定了,我會常回京城。”
“那就好。”沈清鳶低下頭,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著,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你每次回來,都來沈府吃頓飯。不用帶東西,不用提前遞帖子。就當是回自己家。”
陸寒洲的筷子停在半空。他看著她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泛紅的耳根,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伸手從懷裡掏出那個用油紙包著的平安符放在桌上,符包上的紅線己經磨得快斷了,被他重新捻了一根新線繫上,打了個死結,雖然看起來還是那麼寒磣,但好歹不會再散了。
“你的符,在銅山鐵礦被礦石刮過,在徐州關被河水濺過,在蘆葦蕩被樹枝掛過,都沒丟。你在沈府裡縫符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
沈清鳶的目光落在符包上,沉默了很久,然後抬起眼睛看著他:“想的是——你替我查案的那些日子,你站在順天府門口擂鼓的背影,你在梅塢放走陸安時說的話,還有你在醉仙樓捱了我一巴掌還對我笑的那個混蛋模樣。”她的聲音很輕,眼角微紅,但眼神很穩,穩穩地看著他,“我不管你從哪兒來。你就是你。”
花廳裡安靜了片刻。窗外傳來風吹桂花的簌簌聲,春蘭在廊下輕手輕腳地走過,把準備進來添茶的其他丫鬟都攔了回去。陸寒洲把平安符重新塞回懷裡,端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然後站起來,走到沈清鳶身旁,俯身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不是男女之情的那種吻,而是一種帶著愧疚和感激的告別。額頭觸感微涼,她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但沒有躲。
“沈清鳶。我欠的那個人,己經還完了。從現在起,每次來沈府,都不是因為欠債。是因為你蒸的桂花糕,比醉仙樓的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