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花廳,桂花還沒開,院子裡那棵老梔子花樹倒是先爆了滿枝白花,香氣被風一吹,滿院子都是。
沈清鳶坐在窗下寫字。春蘭在旁邊研墨,看她寫了又撕、撕了又寫,案上己經堆了七八個紙團。她嘴裡不敢說,心裡卻在犯嘀咕——大小姐自從上回在醉仙樓跟崔大小姐和解之後,反而比從前更沉默了。以前是冷,現在是靜。冷和靜不一樣,冷是拒人千里,靜是心裡有事。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管家老劉小跑著進來,臉上的皺紋全擠成了一團:“大小姐,宮裡來人了!御前總管趙公公親自帶的聖旨,請您和老夫人出去接旨!”
沈清鳶擱下筆,和剛從後堂出來的沈母對視一眼。沈母的臉色白了白——沈家雖是吏部尚書府邸,但接聖旨這種事一年到頭也碰不上幾回。更何況來的是趙明,皇帝身邊最親近的人。她攥著帕子壓低聲音問:“趙公公?他來傳什麼旨?”
“不知道,但趙公公臉上笑眯眯的,看著不像壞事。”老劉擦著汗。
沈清鳶扶沈母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到前院跪下。沈府的下人們黑壓壓跪了一地。趙明展開聖旨,尖細的嗓音穿透院子上空:“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吏部尚書沈正元之女沈清鳶,系前朝郡主之後,賢良淑德,品貌端莊,年己及笄,朕聞其才德,特賜婚兵部左侍郎陸寒洲。陸寒洲自入仕以來,查私鹽、清漕運、守潼關、退西厥,屢建奇功,乃國之棟樑。二人門當戶對,堪稱良配。著即日完婚,婚後陸寒洲即刻赴涼州主持邊務。欽此。”
沈母跪在地上,手裡的帕子差點被扯成兩半。陸寒洲——那個被她女兒親手送上和離書趕出家門的窩囊女婿?那個在沈府當了三年替身、連正眼都不敢看人的陸家棄子?皇帝要把清鳶重新賜婚給同一個人?她抬起頭,臉上寫滿了錯愕和抗拒,剛要開口說話,袖子被沈清鳶輕輕拉了一下。
“母親。”沈清鳶的聲音很低,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先接旨。”
“可你和他——”
“先接旨。”沈清鳶重複了一遍,聲音依舊很低,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
沈母看著女兒的眼睛——那雙素來清冷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複雜到難以形容的情緒,但眼眶沒有紅,嘴唇沒有抖,跪在地上的身姿筆首如劍。她忽然發現,自己己經很久沒有真正看懂過這個女兒了。她閉了一下眼睛,沒有再開口。
沈清鳶雙手接過聖旨,高高捧過頭頂,聲音穩得連趙明都微微挑了挑眉:“臣女接旨,謝陛下隆恩。”
趙明笑呵呵地彎腰虛扶了一下:“沈大小姐請起。陛下對這樁婚事可是上心得很哪——陸大人那邊己經接了旨,正往宮裡趕,說是要當面謝恩。陛下還說了,沈陸兩家一文一武,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大小姐大喜,老奴先給您道個喜。”他一邊說,一邊用眼角餘光掃著沈清鳶的表情。他是御前伺候了三十年的老狐狸,見過無數接旨的人——有欣喜若狂的,有面如死灰的,有強顏歡笑的。但沈清鳶這種接了旨之後不喜不悲、不急不躁、彷彿早就料到這一天的,他見得不多。
沈清鳶捧著聖旨站起來,面色平靜如常:“多謝趙總管跑這一趟。春蘭,去拿些茶錢。”
趙明接過春蘭遞來的荷包,掂了掂分量,笑著拱手告辭。出了沈府大門上了轎子,他把荷包往袖子裡一揣,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這位沈大小姐,比楚寧那位沈郡主有城府多了。”
前院裡只剩下沈家母女和下人們。沈母一把攥住沈清鳶的手,聲音發顫:“清鳶,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陛下怎麼會突然賜婚?你和陸寒洲和離的事滿京城都知道,他如今跟崔家那個女掌櫃走得更近,聽說商行都換了招牌。陛下這是——”
“陛下這是在替陸寒洲鋪路。”沈清鳶把聖旨放在正堂案上,鋪平,壓好,轉過身來扶著沈母坐下。她的動作從容,語氣平淡,像是在分析一樁跟自己無關的公事,“他打完潼關回京,聖上加封兵部左侍郎,賜宅子,現在又賜婚。西邊骨力重新集結,大戰在即。他需要一個穩定的後方,聖上給他一個吏部尚書的岳父。這樁婚事不是為了兒女情長,是為了朝堂格局。女兒嫁過去,沈家就是兵部左侍郎的岳家。父親在吏部,他在兵部,兩部尚書互為犄角,聖上打的就是這個算盤。至於和離過——聖上不在意,朝堂上的人更不在意。在意的人只有那些還指望著看沈家笑話的人。”
沈母聽得愣住了。她在後宅待了大半輩子,從來只關心女兒的婚事好不好、夫君疼不疼人、嫁妝夠不夠體面。但沈清鳶說出來的這番話,不是在談婚事——是在談朝局。她張了張嘴,半晌才擠出一句:“那……那你願意嗎?他畢竟是——”
“我曾經為了一個騙子跟他和離,現在聖上賜婚讓我重新嫁給他。”沈清鳶轉過身,望著窗外那棵開滿白花的梔子花樹。陽光透過花枝灑下來,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她沉默了好一會兒,嘴角慢慢浮起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那笑意裡沒有苦澀,也沒有狂喜,只有一種塵埃落定之後的平靜。
“上次他來沈府吃桂花宴,在迴廊下跟我說——‘從今往後每次來沈府,都不是因為欠債,是因為你蒸的桂花糕比醉仙樓好吃。’那時候我沒有回答。現在我可以回答了——我自己願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