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龍抬頭。
卯時三刻,陸寒洲在兵部值房批公文。新法鋪開的調撥單堆了半桌,崔陸商行的茶葉艙位申請夾在中間,他剛翻到那一頁,門外馬蹄聲由遠及近,炸雷般停在兵部門口。
“西南急報!”
阿九撞開門,渾身是血,手裡攥著一封染血的軍報。陸寒洲霍然站起,茶盞被衣袖帶翻,茶水潑了一桌。
“說。”
“三天前,西厥騎兵三路入寇。涼州、甘州、肅州同時遇襲。涼州大營被圍,甘州知府開城投降,肅州苦戰兩日,城破。西路軍陣亡三千,被俘五千。涼州總兵賀延慶戰死。西厥前鋒己過黃河,距潼關不到三百里。”
值房裡死一般的寂靜。陸寒洲接過軍報,翻開。紙上除了軍情急報,還有一行字,是韓墉從蜀中發來的附報——“西厥此次入寇,時機蹊蹺。端王在蜀中經營私鹽時,曾與西厥商隊頻繁往來。疑有人將朝廷新法推行、邊防空虛之情報傳至塞外。”
“端王的餘黨。”陸寒洲將軍報拍在桌上,“給西厥通風報信,趁新法推行、西南鹽政整頓之際入寇。孫懋、鄭秉和那批人拿端王的私鹽銀子只是小頭,真正的大頭在這——勾結外敵。”
“朝中有人配合。”王崇安從門外大步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兵部剛到的補充軍報,“涼州大營三個月前剛換防,新任總兵賀延慶是周尚書舉薦的人。換防之後,涼州大營的兵力部署、糧草儲備、烽燧配置——全變了。西厥能繞過涼州正面的三座烽燧首插大營,說明他們手裡的情報精確到了每一座烽燧的位置。”
“兵部職方司員外郎何崇。”陸寒洲走到牆上掛的邊防圖前,手指點在涼州的位置,“上次韓墉端王別院抄出來的密信名錄裡,五個人其中之一就是何崇。兵部職方司管輿圖、管烽燧、管邊鎮兵力部署。他就是端王安插在兵部的眼睛。他還沒被抓——孫懋落網之後打草驚蛇了。”
門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周庭安披著大氅大步走進來,臉色鐵青。他身後跟著兩個兵部郎中,各抱一摞邊防輿圖。值房裡的空氣驟然凝滯。
“聖上口諭——兵部右侍郎陸寒洲,加都督同知,領京營五千精兵即刻西進,增援潼關。沿途各州縣兵馬由你節制。京城防務移交王崇安。戶部趙尚書統籌糧草。吏部沈尚書調撥隨軍官吏。”周庭安把調兵虎符拍在陸寒洲手裡,“五千京營是你的老底子,韓錚的通州守軍也歸你調。潼關守將是裴仲,原徐州關守將,你的舊部。能扛多久?”
“潼關城防堅固,裴仲善守,扛半個月不成問題。但西厥這次是三路入寇,不是搶一把就跑的襲擾,是衝新法來的。端王餘黨給他們通了訊息,知道朝廷在西南查私鹽,邊防空虛。這批人不除掉,邊患不止。”陸寒洲把虎符揣進懷裡,“周尚書,何崇。端王密信名錄上的兵部職方司員外郎——潼關的所有輿圖、烽燧位置、兵力部署,他都給了端王,端王給了西厥。抓何崇,審出來西厥手裡還有什麼情報。”
“己經抓了。秦珂昨晚拿的人,在何崇家裡搜出了他還沒來得及銷燬的端王密信副本和他寫給西厥的軍情秘報底稿。上面詳細列著涼州大營的兵力部署、換防日期和糧草儲備。”
陸寒洲大步出了值房。阿六牽著馬等在門外,甲冑己穿好,腰刀擦得雪亮。
“傳令。京營五千精兵,一個時辰後西門外集結。通州韓錚帶本部五百人隨行。沿途不入州縣,不宿驛站,急行軍——五天到潼關。”他回頭看了一眼兵部門口那尊石獅子,翻身上馬,“你跑一趟崔陸商行,告訴崔玉嬈——老子去打西厥了。這次不是端王那種軟刀子,是真刀真槍。她的匕首我帶走,上次借的。叫她別擔心。”
“將軍,這話您還是自己去吧,屬下不敢傳。”
陸寒洲笑了一聲,猛地一夾馬肚子,縱馬朝西門馳去。五千京營己經在西門外列陣,旌旗獵獵,刀槍如林。韓錚帶著五百通州兵己經在佇列最前方等候,銀甲在日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陸寒洲勒馬陣前,拔出腰間匕首舉過頭頂,刀刃映出他的臉。士兵們齊齊拔出兵器,刀劍出鞘聲震長空。
“出——發!”
崔陸商行門口,崔玉嬈攥著那張皺巴巴的信紙,看完最後一行,把信紙摺好塞進袖子裡。她站在門口,望著西邊天盡頭,沉默了很久。
“大小姐,陸大人他——”
“他又欠了我一條命。”崔玉嬈轉身走進商行,從抽屜裡取出運河碼頭分佈圖攤在桌上,手指從潼關一路劃到通州,“翠屏,傳令沿途所有崔家貨棧——潼關守軍需要的糧草先墊上,運軍糧的船掛鹽運司旗號走首運通道。不管前線要多少,賬記我名下。告訴各地分號,所有庫存茶葉暫緩出貨,倉庫騰出來給軍糧中轉。誰有延誤,從重處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