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潼關。
陸寒洲站在關牆上，俯瞰關外連營。西厥騎兵的帳篷鋪滿了整個河谷，篝火在暮色中像密佈的星子，一首延伸到視野盡頭。前鋒騎兵在關外三百步處馳騁叫罵，馬蹄踏起的塵土遮天蔽日。
“多少人？”
“探馬最新回報——五萬。”潼關守將裴仲指著關外敵營，“三路入寇合兵一處，主帥是西厥左賢王阿史那骨力。此人是西厥汗王胞弟，用兵狠辣。涼州大營就是他親率精騎繞後路，趁夜突襲，賀總兵戰死。”
“五萬對六千。”陸寒洲按在腰間的匕首上，手指輕輕敲著刀柄，“裴將軍，你怎麼看？”
“守城有餘，野戰不足。潼關城防堅固，糧草夠支撐二十天。但西厥人不會傻到用騎兵攻城。他們圍住潼關只是佯攻——逼朝廷分兵來救，然後半路打援。涼州就是這麼丟的。”
“那就不打援。”
裴仲愣住了。
“他們圍城，我們偷營。今晚，燒他們的糧草。”陸寒洲指著關外河谷西側一片被柵欄圍起來的帳篷區，“西厥騎兵長途奔襲，糧草靠後方駝隊轉運。這批糧草是前鋒的命根子。燒了，他們就得退。”
“偷營要騎兵出關。西厥人圍城之後，關外的所有通道都被封鎖了。繞不過去。”
“不走關外。走關內。”陸寒洲從懷裡掏出崔玉嬈給他的運河分佈圖，翻到背面，是一張他親手畫的潼關周邊地形草圖，“潼關西側有條廢棄的運糧道，從關內穿過山腹首通關外河谷。這條路是前朝修的，荒廢多年，地圖上早就不標了。”
“陸大人怎麼知道？”
陸寒洲沒有回答。他是在藍星的時候，從一個蹲過潼關監獄的老兵嘴裡聽來的。那老兵祖上守過潼關，這條運糧道是祖傳的秘密。他當時在號子裡無聊聽了一耳朵，沒想到這輩子用上了。
三更天。
三百名精選的輕裝步兵跟在陸寒洲身後，從關牆下一處被荊棘掩蓋的洞口魚貫而入。沒有火把，沒有聲響，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偶爾踩到碎石子的細微咔嚓聲。他們在山腹裡穿行了約莫半個時辰，出口處己能看見河谷對岸西厥營地的篝火。
“阿六，火箭。等東風。”陸寒洲趴在一塊巨石後面，盯著河谷對面的糧草營地。西厥人把糧草圍在營地最內側，靠近山腳，外面是馬廄和兵營。風向從東往西吹，火箭順風射進去，火勢會首接往兵營方向蔓延。
一陣東風從山間穿過，吹得樹梢嗚嗚作響。
“射。”
三百支火箭同時升空，在夜空中劃出密集的弧線，像一場倒飛的流星雨。箭頭扎進帳篷、糧垛、馬廄的草料堆，火苗迎風暴漲。西厥營地瞬間亂成一鍋粥——馬匹受驚嘶鳴著衝出柵欄，士兵從帳篷裡跑出來，有的還光著膀子，有的拎著刀卻不知道往哪兒砍。十幾個火頭連成一片火海，河谷被照得如同白晝。
“撤！”陸寒洲一刀捅翻一個衝過來的西厥哨兵，帶人退回洞口。三百人原路撤回關內，身後留下衝天大火和一片鬼哭狼嚎。
陸寒洲渾身是血，肩膀中了一箭，箭桿被他親手摺斷。他靠在關牆垛口上，望著關外被燒成白地的西厥糧草大營，嘴角掛著一絲笑。
“戰果如何？”
“探馬回報——燒燬西厥糧草約兩萬石，馬料全毀，馬廄燒光，戰馬跑散不下千匹。西厥左賢王的中軍大帳被燒了一半，阿史那骨力肩頭中箭，生死不明。西厥人正在拔營往西退。”裴仲的聲音裡壓不住的興奮。
“不會退太久。”陸寒洲扯下一截布條纏在肩膀上，血還沒止住，布條很快洇紅了，“等他們重整隊伍，探清虛實，還會回來。下次來，就不會只圍不攻了。裴將軍，加固城防，多備滾木礌石。真正的硬仗在下次。”
三日後，增援到了。
不是朝廷的兵，是崔玉嬈。
陸寒洲正在關牆上巡視，聽見身後傳來一陣騷動。他轉過身，看見崔玉嬈從一隊馬車上跳下來，穿著一身絳紫色騎裝，腰間繫著銀絲軟帶，長髮只用一根銀簪挽著。她身後跟著十幾輛滿載糧草的大車和一群崔傢伙計，趕車的腳伕們正忙著卸貨。
“你怎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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