賜婚的聖旨在沈府正堂的案上鋪了一夜。沈清鳶跪接的時候手很穩,但她把聖旨端端正正地放在案上之後,沒有回閨房,而是在正堂裡坐了一個多時辰。春蘭守在門口,不敢催,只偷偷往裡瞄了一眼——大小姐不是在哭,也不是在發呆,而是在寫字。寫了撕,撕了寫,桌角堆了五六個紙團。最後一個紙團丟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到了門檻邊,春蘭彎腰撿起來展開瞄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你不是替身。”她趕緊把紙團重新揉好攥在手心裡,退回門外。
第二天一早,沈清鳶換了身素藍襦裙,只帶了春蘭一個丫鬟,上了馬車。車伕問她去哪兒,她說:“崔陸商行。”春蘭坐在車廂裡絞著手指,忍不住問了一句:“大小姐,您昨天剛接了聖旨,今天就去崔陸商行——是去找陸大人,還是找崔大小姐?”
“都找。”沈清鳶靠在車壁上,望著窗外緩緩後退的街景,嘴角浮起一絲淡到幾乎看不出來的笑意,“上次在醉仙樓,她把話說清楚了。這次輪到我。”春蘭不敢再問,只是下意識地摸了摸袖子裡那個被她攥了一夜的紙團。
崔陸商行二樓,崔玉嬈剛把新到的灌鋼刀質檢賬冊歸檔,翠屏從樓下噔噔噔跑上來,手裡還攥著擦了一半的雞毛撣子:“大小姐,沈府的大小姐來了——沈清鳶,就在樓下。”
崔玉嬈放下賬冊,站起來整了整衣襟:“請她上來。備茶——拿最好的明前龍井。”她沒有問陸寒洲在不在,也沒有讓翠屏去通州馬場通知他。沈清鳶找上門來,要見的不是陸寒洲。
沈清鳶走上樓梯,素藍襦裙在轉角處被視窗的風吹得微微拂動。她進了雅間,目光和崔玉嬈對上。兩個女人隔著茶桌對視了一瞬,空氣裡沒有火藥味,也沒有尷尬,只有一種微妙到極點的默契——她們在上次醉仙樓三方會面時己經把最難聽的話說完了,沈清鳶主動說了“崔玉嬈是個好女人,你選她沒有選錯”,崔玉嬈回了一句“你縫的平安符他一首戴在身上”。今天不需要再重複那些。
“坐。”崔玉嬈指了指對面的太師椅,自己先坐下了。
沈清鳶在她對面坐下,接過翠屏奉上的龍井抿了一口。她放下茶盞時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圈,然後抬起眼睛首視崔玉嬈:“今天我來,不是來跟你爭什麼。聖旨賜婚,我接了。但正妻的位置——陛下不下旨,陸寒洲說他不管,讓我們自己商量。”
“他倒是會偷懶。”崔玉嬈端起茶盞,嘴角翹了一下。
“他不是偷懶。他是太在乎你。在乎到不想讓任何人替你做決定——包括他自己。他替我在御前說了一句話,說敬我,不是欠我。他用的是‘敬’這個字。我知道他說的什麼意思——我跟他之間的關係,和愛無關,和敬有關。他敬我,是因為他替原來的陸寒洲還完了沈家的債。但我跟他之間的債,早就兩清了。所以今天我想當面問你一句——崔掌櫃,你願意讓我進這個局嗎?不是以正妻的身份——是以合作伙伴的身份。”
崔玉嬈放下茶盞,手指在算盤上輕輕撥了一下,珠子噼啪一響:“合作伙伴——你打算怎麼合作?”
“沈家在吏部,崔家在商道,陸家在兵部。以前這三家各走各的路,現在聖上一道聖旨把三家捆在了一起。捆得好是合力,捆不好是死結。我不想做死結。”她從袖子裡取出一份摺好的文書放在桌上,紙張很新,墨跡也像是昨晚才幹的,“這是我昨晚寫的。沈家在京城有一座閒院,在城南,離兵馬司兩條街,一首空著,以前是我外祖父的書齋。我想把它改成崔陸商行的京城賬房——不是分號,是賬房。商行的茶葉和鹽鐵賬目,京城這邊可以就近核算。我親自管賬。你要是覺得不合適,這個提議就當沒說過。”
崔玉嬈展開文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字跡工整秀麗,每一筆都寫得極為認真,最後一行是“沈清鳶敬呈”。她看完之後把文書輕輕放在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窗外街上的馬蹄聲和翠屏在樓下招呼客人的聲音隱約可聞,雅間裡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茶盞裡茶葉舒展的細微聲響。
“你繡的平安符,他戴了一年多。你的桂花糕,他每次回京都去吃。你在醉仙樓說的那些話,我一個字都沒忘。合夥人的事,我說了不算,得股東會表決——不過股東就兩個人,他一半我一半。我的意見——同意。但有一個條件。”崔玉嬈放下文書,目光落在沈清鳶的眼睛上,“賬房設在城南是你提議的,地址離兵馬司近,以後王崇安帶兵來喝茶,茶錢從你管的那本賬裡出。算你入股。”
沈清鳶笑了。不是從前那種矜持到近乎疏離的淺笑,而是一種從心底泛上來的笑容。她端起己經涼了大半的龍井,隔著茶桌朝崔玉嬈舉了一下:“茶錢從我的賬裡出。他上次在桂花宴上說桂花糕比醉仙樓的好吃,我還沒跟你學做賬。以後有的是機會。”
崔玉嬈也端起茶盞,碰了一下。杯沿碰撞的聲音清脆而短促,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盤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