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子被抽走的瞬間。
賀行舟那猶如鋼澆鐵鑄般高大挺拔的身軀，猛地一僵。
男人那隻還保持著握筆姿勢的大手懸在半空中，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那張常年在千軍萬馬面前不苟言笑、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冷峻臉龐上，罕見地閃過一絲被人抓包的侷促。
那一抹可疑的暗紅色，猶如燎原的野火，迅速從他那稜角分明的耳根蔓延開來，一首燒到了軍裝襯衫的領口深處。
“還給我。”
賀行舟喉結劇烈滾動，聲音壓得很低。透著一股平日裡發號施令時絕不會有的、帶著幾分狼狽的沙啞。他下意識地伸手想去奪回那個洩露了他秘密的本子。
溫南星手腕一翻，靈巧地避開了他的動作。
她低下頭，藉著頭頂昏黃的白熾燈光，將視線投向那個原本用來記錄絕密軍情的軍用牛皮紙記錄本。
只看了一眼。
溫南星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桃花眼，猶如被什麼東西狠狠撞擊了一下，瞬間蕩起了一圈無法平息的漣漪。
這本子上，沒有畫什麼邊境佈防圖，也沒有寫什麼軍事戰略。
密密麻麻、力透紙背的鋼筆字。
全都是剛才她在講臺上板書的高中代數公式、物理受力分析圖！甚至在空白的邊角處，還用一種生澀、笨拙的筆觸，一遍遍抄寫著最基礎的英語單詞！
【abandon（放棄）】
【accelerate（加速）】
【gravity（重力）】
每一個字母都寫得用力，甚至劃破了紙背。可以想象，這個拿槍比拿筆穩得多的男人，在寫下這些他根本看不懂的洋文時，內心是在經歷怎樣痛苦的死磕與折磨。
“你……”
溫南星抬起眼眸。
心臟在胸腔裡，以前所未有的劇烈頻率，狠狠地震顫起來。
她知道賀行舟的底細。
十六歲入伍，半輩子都在槍林彈雨和死人堆裡摸爬滾打。他是個天生的將才，是個讓人聞風喪膽的戰神。但他唯獨，沒有正兒八經地上過幾天學。他的文化底子，甚至比不上農場裡那個初中畢業的唐七七。
在那些複雜的軍工圖紙和高深莫測的物理公式面前，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門外漢。
可是現在。
這頭驕傲、不可一世的西北狼。
居然像個最底層的小學生一樣，躲在補習班的最後排。就著昏暗的燈光，一筆一劃地、艱難地啃著那些對他來說猶如天書般的高中課本。
為什麼？
溫南星凝視著男人那雙因為躲閃而微微垂下的深邃黑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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