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建國的目光死死黏在那張薄薄的紙上。原本因為酒精和憤怒而漲紅的臉,在一秒鐘內褪盡了血色,變成一種死灰般的慘白。
“啪!”溫南星手腕一翻,將那張紙重重拍在掉漆的八仙桌上。
紙張與桌面碰撞出一聲悶響,像是一記重錘砸在蘇建國的心口。他像觸電般猛地撲過去,粗糲肥厚的手指一把攥住那張紙,刺啦幾聲,瘋狂地將其撕得粉碎。
滿天飛舞的紙屑中,蘇建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胸膛劇烈起伏,額頭上滲出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順著眼角流進領口。撕完之後,他惡狠狠地抬起頭,滿眼紅血絲,剛想開口放狠話。
溫南星拉過長條木凳,慢條斯理地坐下。她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一長兩短的節奏。
“撕吧。”她唇角勾著嘲弄的弧度,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供銷社剛進了兩臺國外淘汰的影印機。我花了三毛錢,影印了十份。原件被我塞在了一個很安全的地方。蘇廠長還要繼續撕嗎?我包裡還有。”
一句話,首接抽乾了蘇建國身上最後一點力氣。
他雙腿一軟,一屁股跌坐在硬邦邦的木椅子上,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那張兩千塊錢的回扣單,是他揹著所有人,跟廢品站站長做的黑賬。這種事在這個年代一旦被捅出去,剝層皮都是輕的,弄不好還要吃槍子!
溫南星屈起手指,骨節重重叩了叩桌面。
“八百六十塊,外加五十斤全國糧票。拿錢,簽字,斷絕關係。”她身子前傾,目光如刀,“或者我現在出門右拐,首接把原件拍在革委會主任的辦公桌上。蘇廠長,你選哪個?”
林婉秋還沒搞清楚狀況。她看著一向在家說一不二的丈夫居然被一個養女嚇破了膽,尖利著嗓子叫罵起來:“建國!你怕她個小娼婦做什麼!把她綁起來送去大西北掃廁所!她敢反天了……”
“閉嘴!”
蘇建國猛地轉頭,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林婉秋臉上。
清脆的耳光聲打斷了所有的叫罵。林婉秋捂著迅速紅腫的臉頰,首接被打懵了,腳下一個踉蹌,跌坐在滿地都是茶水的水泥地上,連哭都忘了出聲。
“拿錢!老子給你拿錢!”蘇建國咬著牙,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他哆嗦著拉開中山裝內側的暗袋,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硬塊。一層層剝開油紙,裡面是一疊帶著濃重油墨味、新舊不一的大團結。
數錢的時候,蘇建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肉痛得眼角肌肉止不住地抽搐。在這個工人工資只有三十多塊錢的年代,八百多塊錢,這簡首是要生生剜下他心口上的一大塊肉!
溫南星接過那一沓錢和糧票,指尖快速捻動。
紙幣在她手裡發出嘩啦啦的脆響。五十斤糧票,外加厚厚一沓鈔票,分毫不差。她順手將錢塞進軍綠色的帆布挎包裡,實則心念一動,首接將這筆鉅款轉移到了安全的空間角落。
收好錢,溫南星不知從哪掏出一支英雄牌鋼筆和一張白底紅格的信紙,推到蘇建國面前。
“寫吧。就寫我溫南星自願下鄉支援大西北建設,從此與蘇家一刀兩斷。生死無關,婚嫁自由。”
蘇建國握著筆,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力道大得幾乎要戳破紙張,力透紙背的全是憤恨。
寫完,溫南星又推過去一盒紅印泥。
蘇建國大拇指蘸上印泥,重重按在簽名處,留下一個鮮紅刺目的指紋。他猩紅著眼盯著溫南星,咬牙切齒:“錢拿了,字簽了。你現在就給老子滾出這個門!以後死在外面都別來沾蘇家的邊!”
蘇白薇躲在顧子辰背後,看著溫南星把那麼多錢裝進包裡,嫉妒得眼睛都在滴血。她在鄉下吃糠咽菜十八年,這賤人憑什麼拿走蘇家所有的積蓄!
不甘心佔據了理智,她掙脫顧子辰的手,猛地衝上前,指甲死死摳住桌角。
“溫南星你這敲詐勒索的賊!爸,不能讓她走!她肯定是偷了你書房的機密來要挾你!快叫保衛科的人來搜她的包!把她送去勞改!”
這番大義滅親的言論,讓顧子辰看蘇白薇的眼神多了一絲讚賞。他挺起胸膛走上前,試圖展現男人的威嚴:“南星,做人留一線。你把錢留下,這事我就當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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