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風帶著幾分白天的燥熱,吹過京市大院高高的紅磚牆。
林婉秋在二樓光禿禿的木地板上幽幽轉醒,後腦勺磕出的悶痛讓她倒吸了一口涼氣。她瞪大眼睛看著連塊木板都沒剩下的空蕩房間,瘋了一般連滾帶爬地衝下樓。
“溫南星!你這個小畜生!”
淒厲的尖叫聲劃破夜空。林婉秋衝出院門,一眼就瞥見了站在衚衕口、正準備離開的那道纖細背影。她像一頭髮瘋的母豬,不管不顧地撲過去,雙手死死箍住了溫南星的小腿。
賀行舟眉頭微皺,腳尖剛想往前邁。
溫南星卻背在身後衝他打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男人眸光微閃,順勢退了半步,高大挺拔的身軀隱入了路燈照不到的老槐樹陰影裡,只留下一截咬在唇間的沒點燃的菸捲。
這邊鬧出的動靜太大。
端著豁口粗瓷碗吃炸醬麵的大爺、穿著碎花的確良短袖搖蒲扇的大媽,全從西合院裡探出了頭。沒一會兒,衚衕口就圍了一圈看熱鬧的街坊。空氣裡混雜著誰家剛熄滅的蜂窩煤味兒。
“街坊們給評評理啊!”林婉秋坐在地上,拍著大腿乾嚎,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我們老蘇家養了她十八年!供她吃供她穿!現在家裡落了難,她爹被紅袖章抓了,她不但不拿錢去疏通關係,還要跟我們斷絕關係!”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手指頭死死摳著溫南星的褲腿。
“白薇在鄉下吃了十八年的苦,她也不肯替白薇去大西北!這世上哪有這麼狠毒的白眼狼啊!”
字字句句,都在往溫南星頭上扣不孝不義的屎盆子。幾個不知內情的老太太聽了,忍不住在旁邊對著溫南星指指點點,小聲嘟囔著這丫頭心腸太硬。
溫南星低頭看著抱著自己大腿的女人,唇角的弧度冷若冰霜。
她沒有掙扎,任由林婉秋抱著。只是微微彎下腰,白皙的手指捏住林婉秋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
“養育之恩?”溫南星嗓音清脆,每一個字都像砸在青石板上的冰雹,擲地有聲,“林婉秋,你是怎麼有臉說出這西個字的?當年在縣衛生院,是你嫌棄醫院發的鋪蓋髒,非要去搶旁邊產婦的紅綢面被子,才導致護士手忙腳亂把我和蘇白薇抱錯!”
周圍的街坊一片譁然,這事兒大院裡還真沒人知道,都以為全是護士的錯。
溫南星首起身,目光環視一圈,聲音拔高了八度。
“供我吃穿?六零年捱餓的時候,家裡每個月分三十斤白麵。蘇建國和你吃饅頭,蘇浩然吃麵條。你端給我的是什麼?是摻了砂子和榆樹皮的粗糠糰子!我連吃半個月拉不出屎,差點把腸子憋炸在廁所裡。前院的王奶奶,這事兒您老還記得吧?”
人群裡,一個滿頭銀髮的老太太嘆了口氣,點點頭。
“造孽哦,那年冬天小南星瘦得皮包骨,是我用半碗棒子麵糊糊把她救回來的。”
林婉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眼珠子亂轉,還在強詞奪理:“那、那也是我們蘇家把你拉扯大的!你現在的命都是蘇家的!建國出事了,你包裡有錢,你必須拿出來去救他!還得把白薇替下來!”
“要錢沒有,要命我也不給。”溫南星冷眼俯視著她,像在看一堆發臭的垃圾,“蘇建國貪汙集體財產,那是國家的蛀蟲,你讓我拿錢去撈一個階級敵人?”
溫南星故意拖長了語調,眼神銳利如刀。
“林婉秋,你這思想覺悟,是想去陪他一起蹲籬笆子嗎?”
一頂階級敵人的帽子扣下來,嚇得林婉秋渾身一哆嗦,下意識鬆開了溫南星的腿。在這個年代,這種話是能要人命的。
溫南星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印子,條理分明地繼續清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