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片黑暗中漸漸有了光。
那光沉在深淵底部,暗紅微芒,像一隻伏在地平線上的巨眼緩緩睜開。
停雲環顧四周,這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廢墟。
殘垣斷壁的陰影裡,焦黑的人形輪廓烙在斷牆上,姿態扭曲,彷彿最後一刻仍在向外掙扎。
空氣裡翻湧著焦灼而甜腥的氣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把燒剩下的骨灰吸進肺腑。
她茫然地向前走,鞋底踩在碎石上,發出黏膩的迴響。
直到天邊亮起了火光。
那片火光在橙紅和蒼白之間詭異地流轉,忽明忽暗。
半片天空被映成壓抑的暗紅色,廢墟的影子全被拉長成匍匐膜拜的形狀。
忽然,寂靜被一種低沉的聲音撕裂。
無數個嗓音疊加的吟誦從廢墟每一條裂縫裡滲出,含混不清,整齊得令人頭皮發麻。
一個接一個,剛才還空無一人的廢墟中,影影綽綽地亮起了人形。
是一個個身上燃起火焰的人。
他們從黑暗裡站立起來,動作僵硬規整,彷彿被同一根絲線牽引的傀儡。
火焰在他們軀殼上流淌,偶爾翻出一截尚未燒盡的骨骼輪廓,每個火人手中都捧著一團火,從自己胸膛裡掏出來的,小小一團,跳躍著,像一顆仍在跳動的心臟。
他們捧著自己的火,邁著完全一致的步伐,朝那片火光走去,腳掌落下時沒有一絲聲響,只有吟誦聲在空氣中嗡嗡震動。
停雲心生恐懼,卻又有一種什麼東西促使著她去了解的衝動,她攔住一個火人。
“你好,你們這是要去哪啊?”
那火人連頭都未曾偏轉,它的嘴唇一開一合,溢位斷斷續續的音節:
“……燃盡……奉獻……”
然後徑直穿過停雲半抬的手臂,彷彿她不過是一縷殘煙。
吟誦聲漸漸匯聚成一個可以辨識的句子:“獻上光,獻上熱,獻上餘燼,盡獻母神——”
停雲順著人流的方向走去,腳步竟不自覺地踩上了吟誦的節拍,她咬住舌尖,強迫自己打亂步伐,一步一步,走向那火光的心臟。
一棵巨樹顯現出來。
火焰從樹根舔舐樹幹,一路蜿蜒到樹冠,綻開成一片淒厲的花。
粉色的葉子捲曲、焦黑,飄落時已辨不清形狀,六瓣白花被灼熱氣浪託舉到半空,還沒來得及綻放就被撕成灰白的粉末。
火人們已在樹前自發排成數層環狀陣列,面朝巨樹,雙膝跪地,動作整齊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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