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頭戴紅花,細長的眉眼,端的一派俊秀儒雅,手執一柄潔白羽扇,外覆兩根烏黑雞毛。
漏洞百出的帳……
燕唐苦澀地想到,燕元晨要嫁柳仕新,主動放權後,燕氏的帳,都是交由陶融來管的。
“有些事,過去了就該讓它過去,可偏偏天意弄人,我只能回頭。”陶融開口道,“我再會掩耳盜鈴、自我欺瞞,也是會生氣的。”
他走到燕唐面前,將他的不敢置信盡收眼底。
“燕唐,四月十四日,是你最得意的時候。若是可以,我真想死在它的前一天。”
陶融幾句話說得不清不楚,燕唐的眉心緊了又緊,本就不多的耐性即將消耗殆盡,他才說到了緊要之處。
“你還記得那日死在松風園井邊的乞丐嗎?”
“記得。”
陶融頷首,又道:“他叫崔流兒,死在我手裡。”
他的話一停也不停,自接自說道:
“我與你一起長大,你該知曉,錦汀溪南邊的那條街,從前是一片蓮湖,湖上有一位漁女,她比我年長得多。”
燕唐回想一瞬,道:“我知道,她叫知錦。”
“是,知錦。”陶融笑了,“老太君那時生了病,郎中說要燉烏雞為她補補身|子,我毛遂自薦去雞窩裡逮,卻不慎讓那隻狡猾的雞跑了。我追它追到湖邊,一眼就看見了知錦。那時她才新婚,江歌唱得比誰都好聽。她在船頭搖櫓,我在岸上傻站著,她問我要不要乘舟,我說‘好’。”
陶融支起雙臂,在身前環了個圈兒,“我這樣抱著那隻雞,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烏雞,燕唐的視線落在了他那把潔白的羽扇上。
一片瑩瑩的白中,那兩根漆黑的羽毛,原來是這樣的來頭。
“她採了好多花,放在小船頭,或許很香,或許沒什麼味道,我已經記不清了。我只記得我下船前,她也不問我要渡湖錢,只是遞給我兩朵花,那花小小的,卻開得又紅又豔,喜慶極了。”
陶融扯動唇角,“可惜我懷裡抱著雞,空不出手去接,她就為我簪在了髮間。”
燕唐看陶融頭上的兩朵花迎風招展,小巧羞澀,花瓣雖小,卻當真喜慶。
陶融悵然若失,卻一轉話鋒,說:“若這一面之後,我從此就遇不著她了,該有多好。”
燕唐不語,等他續言。
陶融不知是在可惜還是在慶幸:“可是好巧不巧,我知道她在哪天送夫趕考,也知道她在哪條河道翻了船,屍體撈了幾天,什麼也沒撈見。”
燕唐緘默不言,元寶倒是上趕著黃鼠狼給雞拜年,問他:“水禍之患,又與燕氏何干?”
陶融垂眼看他一眼,說:“與燕氏何干?我從前也這般以為,天災不是人禍,或許這些都是命數。知錦的命數,就是活不長久。我就這麼騙了自己一年又一年,直到……我遇見了崔流兒。”
言及於此,陶融活似鬼上身,兀然發起了瘋,死死揪住了元寶的衣領。
“她本來可以不死的,她不該死的!她不該死的!”
陶融鬆開手,滲著血絲的眼珠緊鎖住燕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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