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寂坐在榻邊,笨拙地用絲帕去擦小閨女的口涎,憶起當日音音一聲“父皇”,他聽在耳中,險些忍不住落淚,若不是背身過去,只怕當著音音的面便要失態了。
是個記仇的。
那日,他因管維初聞母喪,音音又在旁邊哭鬧不休,他無暇顧及音音的感受,強行將她帶走送去了公主府,她心裡記恨,臨別之前,只稱呼他為“父皇”。
正旦那日,音音在宴上都只喊“阿爹”,得罪她一回,立即改口叫“父皇”,這性子似了誰?
王寂默默地瞧了她一會兒,單手攏好她的小被子,輕聲道:“音音,不要記恨阿爹,阿爹那日不該兇你。”
他站起身來,再未去看翊兒,也不留宿北宮,直接登上了車駕,一時暈眩,腳下踉蹌,李宣大驚失色連忙扶住王寂,觸到天子手腕處溼漉漉,李宣抬手一看,一片鮮紅。
見李宣發現了,王寂若無其事的取下纏在腕間的白布,淡道:“車上應是有備用之物,拿一塊乾淨的過來。”
李宣連忙巍巍顫顫地進去取物,月光下,王寂慢條斯理地給腕間猙獰的傷口灑上藥粉,此時已然好了許多,之前灑藥粉之時,鮮血直接把藥粉衝散。
管維昏迷不醒之時,他說了許多胡話,做了許多糊塗事,想到人都說他氣運加身天眷之人,他又當了半壁江山的天子,不說真龍至少也是一條蛟龍,他別無他法,想到一些祝由秘術,以血氣渡生機,割腕之時太過情急,將手腕傷口拉得太深,幸好是左手,以後握劍握筆都不妨礙。
他纏好手腕,李宣哆哆嗦嗦道:“不叫太醫令給陛下瞧瞧嗎?”
如今淳于昂還留在北宮,陛下這裡可怎麼辦?
“皮外傷而已,又死不了,你哭喪個臉做甚?多少惡戰比這傷嚴重多了,你又不沒瞧見過。”李宣原是王寂的親衛,被傷在了要命的地方,索性當了宦官,常侍天子左右。
“陛下,你登基都五年了,哪還有惡戰要你親身上前搏命,往年那些惡戰,奴婢想都不願意去想。”
王寂聽了不禁默然,嘆息一聲,上了車駕,道:“走了。”
並未如往常那般留戀不捨恨不得長在北宮的模樣,主子如此灑脫,奴婢卻捨不得了,一連回頭望了好幾眼,似在替他主子多看。
馬車駛入南宮,王寂閉眸靠在廂壁上,心裡一片荒蕪。不過,維維答應他會隔著殿門說話,比他之前想到的情形要好上許多,原想著,她若是閉宮三年,鐵了心不與他說一句話,他要如何熬過這漫漫時長,未承想,維維心軟,居然答應了。
他想著該多久去一回,若是太頻,維維煩了,收回許諾,若是太久,相思太苦,種種分寸,不好拿捏。
駿馬嘶鳴一聲,馬車忽然停下,王寂睜開眼眸,何人安敢在宮中攔天子車駕?
他推開車窗,只見御道正中央站著一名紅衣女子,日月交替之際,光線明明暗暗,照在她的臉龐上,瞧著有幾分滲人。
一道清脆婉轉的嗓音傳來:“白日閉宮門,夜裡叩宮門,這北宮好大的熱鬧啊,陛下去瞧熱鬧,怎地不帶上臣妾?”
李宣擦擦額頭上的汗水,心道:原來是皇后攔路啊。
“她病了。”王寂瞧她一副看熱鬧的嘴臉,緩緩道,“病得很重。”
之前還笑魘如花,一副嬌嗔薄怒的模樣,聽王寂說完後,不由得沉默了下來。
王寂耐心地等她讓路,姜合光脾氣上來,又犟上了,並不挪步,大有站到天荒地老的架勢。
“若是我病了,你會來長秋宮瞧我嗎?”
王寂皺眉道:“姜合光,讓開。”
“你是不是隻叫太醫來,或是隻叫李宣過來瞧一眼,若是我病得要死了呢?你也不來嗎?”
王寂嘆了口氣,不解道:“姜合光,我已答應你選秀了,我懂你之意,既然決定放下,就不要再拿起,反反覆覆,徒增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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