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合光冷笑道:“我罵你無恥,你都不動怒,說了王翊,你便惱恨起來。”
“再是直抒胸臆,想說甚就要說甚,也要有分寸,即便我對你心存愧意,諸多忍讓,也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戰朕的容忍限度,愚蠢的話不要說,說出來只會讓自己難堪,為何這個道理你到如今都不明白?若我是個暴君昏王,你也會如此敢言嗎?管維尚且不敢,要一試再試,你又何來的底氣,朕一定會體諒你。”王寂臉色冷漠,鳳眸裡厲色一閃而過,“連管維,我都放棄過,遑論是你,不要學她,你也不是她。”
話到此處,姜合光悽然一笑,“是啊,我不是她,安敢在陛下面前如此放肆,只是我還想再放肆一回,陛下,你愛過我嗎?哪怕一絲一毫,有沒有?在常山郡的將軍府,在邯鄲的蕭王府,對我有沒有一刻的心動?陛下,我要你對我說實話,就當合光求求陛下了。”
王寂嘆道:“姜合光,你懂甚麼是愛嗎?若是我此番離京身死益州,叫你殉葬,你甘心嗎?我死後,大郎就是後繼之君,你就是當朝太后。非我為難你,若是易地而處,我也不願意,不甘心。生死相隨,談何容易,可曾經有人,她願意。”
見姜合光欲反駁,王寂擺了擺手,“你用綠伊試我,後又執意召采女入宮,姜合光,你其實也不信愛,否則不會總在旁的女子身上做文章。”
他仰起頭,語氣飄忽。
“既然管維如此好,她做了皇后,定然極得你意了,若是當初她做了皇后,我做了夫人,你也會憐惜我?而不會將我遺忘在冷宮不聞不問?”
忽然王寂笑了一下,“我還真想過她當皇后是何模樣。”只是此時發笑,顯得有些詭異。
這一刻的失態稍縱即逝,王寂正色道:“人若重來,天性難改,我確實會加倍補償於你…”
聽到此處,姜合光苦笑道:“陛下此話叫我後悔做這個皇后了。”
王寂搖了搖頭,“她應下做皇后,就會擔皇后之責,依她的為人必會善待後宮妃嬪,只是天長日久,人心不足,她越善待於你,我就會越是疑惑她為何無動於衷,越會想起當年的她是何模樣,放在心中暗暗計較。多深思細思量,你我遲早又會回到今日的境地,只是耗時更久,更難挽回。她若不再愛我,反而好些,過自己的日子就是,若是她放不下,恐天不假年,留我一人餘生悔恨,如此想來,倒是我的幸運了。”
“你道為何我明知你不愛聽,也總要提起她,她不與我往來,我便一直懸著心,猶如妾婦進門,主母不喝茶,我便惶惶。”姜合光說得極為可憐,她道:“我知道,她容不下我,我才害怕。”
聽她所言,王寂抬眸看了她一眼,“非她不能容你,是她不能容我,而你,是我不想再容。”
姜合光的胸膛劇烈起伏,只是強作冷靜地聽他繼續道:“你問我記不記得常山郡的將軍府,那時我跟陳肅兩軍交鋒,在戰場上受了重傷,險些陰溝裡翻船,只能退回將軍府休養,再另尋他法謀取邯鄲。你我成親本就無甚柔情蜜意,我婚後離府,一路征伐,對你不聞不問,更談不上體貼照顧,但我傷重之時,你衣不解帶地照顧於我,徹夜守候至一旁,人非草木,我心中很是感激。”
“你說的這些,我都忘了。”顯然口是心非。
王寂又道:“可我心中只有感激,瞧見你時,越是愧疚想要彌補,但我初遇管維之時,眸光落於她身上便移不開眼,可笑還覺得自己是路見不平的俠義心腸,實則我與那李崇無甚區別,只想知道她家住何處,可許了人家?”
忽然隔壁廂房傳來一陣異響,似是打翻了東西,王寂眉目淡然,道:“許是音音養的狸貓又在搗亂了。”忽然高聲喝道,“關殿門。”隨後又對姜合光解釋,“那貓極為囂張,免得她進來攪亂我的案几,弄得殿內都是墨。”
姜合光聽了一番所愛之人對旁人訴衷情,心如亂麻,哪還管貓不貓的。
不一會兒,關了殿門,殿外有人隱隱綽綽的晃動,姜合光無意留心,王寂也沒有再管,只是不再開口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問:“貓捉到了嗎?”
傳來李宣戰戰兢兢的聲音,“捉,捉到了。”
王寂頷首,“既然無事,開啟殿門。”
“陛下真是不欺暗室的君子了。”
“如果這就是愛,那我愛了管維,可我若是在街上遇上了你,只會覺得你是個頂好看的姑娘,僅此而已,你我萍水相逢,只是匆匆過客。”
姜合光望著王寂,知曉這是最後一回與他毫無保留的深談,也是唯一一回。
“陛下高估我了,在真定時,我帶著綠伊去一座茶樓,陛下當時只做尋常打扮,順著樓梯往下去追什麼人,我迎面上樓,你撞上了我的胳膊,草草賠禮後,便去無影蹤,成親後,我總在想著你幾時能想起來,既甜蜜又苦澀。我的確曾經出現過,可陛下從未留心,哪怕一句好模樣也未有過。”
雖不似管維過目不忘,王寂自持也是耳目敏銳,只是的確想不起他曾遇過姜合光。“若有來世,不要再遇上我這樣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