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試探地問了一句:“陛下的意思是……設省?”
萬曆點頭:“不錯!設省——東瀛承宣布政使司!”
“東瀛承宣布政使司”這八個字一齣口,乾清宮東暖閣裡一片寂靜。
炭火在銅盆裡輕輕噼啪作響,殿外午後的陽光把窗欞的影子投在金磚地上,斜斜的一道。
申時行、許國、王錫爵、王家屏,四位閣臣都愣住了;吳兌、張學顏、徐學謨三位尚書也愣住了。
設省,將倭國納入大明的行政版圖,與山東、浙江、福建一樣成為大明的一個省,這是大明曆代帝王和歷代大臣想都沒有想過的事。
大明開國至今,已歷二百二十五年。
國力全盛之時,尚且未能跨海設立內地行省。
永樂年間,成祖平定安南,設交趾布政司,南疆一時拓至交趾。
然宣德之後,終因叛亂不斷、耗費過巨而棄守,前後不過二十餘年。
還有奴兒干都司,亦是永樂年間開置的,疆域最北曾抵黑龍江口之特林,但宣德以後朝廷便不再遣官常駐,徒存其名。
可見,跨海跨地域設省,絕非一時之功。
更何況,倭國遠懸滄溟之外,與中土隔海相望,不僅言語不通、文字有別,其風俗、禮制亦與內地迥異。
若真要設立行省,便須派駐布政使、按察使及府縣流官,依次編戶齊民、課徵賦稅、建學興教、廣施王化……
此一套下來,置於內地郡縣,尚需數十載經營方得安頓,何況遠隔重洋的異域?
其中所需財力、兵甲,皆難以估量。
“陛下,若設省,則需派官、駐軍、編戶、收稅……”
申時行沉默良久,終於開口,“非數年之功不能成!臣恐朝廷上下既無先例可循,又無成法可依!稍有處置不當,東瀛便會重演交趾之失!”
“申先生,朕知道。”
萬曆說,“但交趾之失,不在設省,而在設了省之後,朝廷只知索取不知經營。這一次,朕不要重蹈覆轍。朕不急於一步到位。先設都指揮使司,以魏學曾為都指揮使,統一節制倭國全境軍務。陳效為左布政使,先負責安撫地方、編造戶冊、清查田畝。設省的目標要定下來,但路要一步一步走。先以軍管制其地,以貢賦徵其糧,待地方安定、民情歸附之後,再逐步推行省制。朕要的是,五年之內,東瀛都司完成向承宣布政使司的過渡。十年之內,倭國不再是外國。”
“而且之後朕還要在倭國進行其他計劃,所以此事必須辦成。”
他重新坐回御案後,雙手交疊擱在膝上,目光從申時行身上掃過,又掃過張學顏和吳兌。
“戶部擔心的是錢。那朕就告訴你們,東瀛設省之後,石見銀山、佐渡金山等礦脈的礦稅,全部解入太倉。以石見銀山的礦脈之富,足以養東瀛駐軍有餘。兵部要駐軍,駐軍要有兵。朕已想好了,東瀛駐軍分屯於九州、大阪、江戶三地,以海路為紐帶,以水師為機動,每處駐軍兩萬,總計六萬。戶部的糧餉壓力,由東瀛本地的礦稅和貢賦分擔一部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徐學謨身上:“禮部要藩屬。朕不設藩屬,但朕可以給歸順的諸大名留一條體面的路,降者可保性命,可為大明效力,可憑軍功和政績獲得官職。德川家康不是想保全實力嗎?朕給他一個機會,到京城來,朕親自見他。他若來,朕給他一個體面的官職;他若不來,朕的駐軍會去江戶見他。”
殿中鴉雀無聲。
萬曆這番話已經把調子完全定死了——設省,不留餘地,但不是一刀切,而是步步為營,先軍管後設省,先駐軍後省制,每一步都踩得紮實穩健。
三位尚書的意見被吸收到了整個方案之中,兵部要的都司有了,戶部擔心的錢有了著落,禮部想要的羈縻手段也以“給大名留路”的方式實現了。
而超越三派分歧的核心目標只有一個:把倭國徹底變成大明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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